□古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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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來蜂去的日子
□古清生

神農架及武陵山系的山鄉,山坳上的許多農家邊上都有若干個立式蜂桶,方柱形或圓柱形,與農家的木屋、土屋相映成趣。走近前去,看見成團的蜜蜂在蜂桶前的上空飛舞。初接觸蜜蜂,心里充滿驚恐,擔心蜜蜂螯人。待接觸蜜蜂久了,始知蜜蜂的溫柔與和善,它不會無緣無故螯人。
中華蜜蜂原來生活在中華大地上,它們是東方蜜蜂的一個亞種,七千萬年來,與中國大地上的植物協同進化,依賴昆蟲傳播的現代植物(現代蟲媒植物區別古典的風媒植物),絕大多數受到中華蜜蜂的關注。在大量引進西方蜜蜂之后,中華蜜蜂被西蜂擊退,現在只有高山地區才能見到中華蜜蜂,被稱之為土蜂。
我從2004年進入神農架考察生態,尤其對植物的了解增多之后,感覺到中華蜜蜂,以及當地野生的蜜蜂科的熊蜂,對原始森林植物多樣性的貢獻。它們的采蜜授粉,讓森林的植物果實累累,使蟲媒植物的繁衍成為可能,那些依賴植物種子為生的鳥類、獸類直接享受到蜜蜂勞動的成果。即使是蜜蜂的天敵――熊,它們的主要食物漿果和堅果,都有懶蜜蜂采花授粉。我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沒有蜜蜂的地球,必將回到白堊紀以前,大地上只有蕨類,看不見五彩繽紛的鮮花。
惠及人類的蜂蜜,兒時就已明白,蜂蜜是最甘甜的,沒有什么東西比得上。然到了山區,知道蜂蜜是山里老人和兒童的保健品,山里的長壽老人,喝蜂蜜水,飲山中野茶,這樣的生活世世代代沿續下來,從無改變。這就能夠明白為什么山里的農家屋旁,都立著有蜂桶了。從了解到蜂蜜對森林植物多樣性存在的意義,到人類養蜂割蜜食用對健康長壽的重要性,我生發了在神農架養蜂的念頭。
神農架的中華蜜蜂長期處于半野生狀態,它們溫順又剛烈,只有經過養蜂,才能夠了解到蜜蜂的蜂格。蜜蜂不止是勤勞者,在原始森林的萬千生物中,中華蜜蜂在應對各樣天敵的進攻,以及蜜源和氣候變化的生存環境,寫就了神奇的生活史。
中華蜜蜂喜歡居在座北朝南,前面開闊,植物多樣,水源較近的巖壁下面的臺地上。蜜蜂認同的風水寶地,看上去與人類有著相當的共同點。巖壁,在漫長的冬季,是接受光照與儲能之所在。所以,山區的養蜂人,即使未將蜂桶擺置在巖壁之下,也會擱在巨石之上。石頭在接收熱能方面是比土壤優越的導體,它在白天儲存下來的熱能,讓它們抵御嚴冬里冰雪與北風交集的夜寒。
較之熊蜂和小土蜂筑穴的隱秘性,中華蜜蜂顯性與張揚得多,它們除了尋找石壁洞穴,大樹也是它們理想的棲息地。那些古老的大樹的樹洞,較能抵御天敵的侵入,特別像熊這種巨無霸的天敵。在神農架還能看到大樹中的蜂巢,并且在樹洞的出口留著熊的爪痕。早期的蜂桶,山民將樹段掏空,就是仿照大樹引蜂筑巢。
然而,多數養蜂人的蜂群都不太多,至今沒見到超過一百群的,這可能受限于一個地方的蜜源,一個地方達到一定的蜂群之后,新分群的蜜蜂就會離開原居地尋找其他的地方營巢。如果回到自然的環境中營巢,這又是一群野蜂了。神農架的養蜂人,根據中華蜜蜂這個特性,選擇蜜蜂可能尋找的棲息地立桶招引蜜蜂。山里的農家,他們屋舍邊的蜂桶,有一些就是擱著招引蜜蜂的,一些蜜蜂來來去去,每年開春到夏末,蜜蜂分群的季節都可能招引到蜜蜂。這里要養蜜蜂,又不想買或買不到蜜蜂的情況下,將蜂桶立好了,多能招引到蜜蜂。
神農架人說,蜜蜂是外財,說明了中華蜜蜂的習性。如果立了十個蜂桶,每個蜂桶都來了蜜蜂,那便是得了外財,通常難以獲得這樣的佳績,能來三五群蜜蜂,就相當令人滿意了。中華蜜蜂嗅覺十分靈敏,蜂桶中不可以有異味,新蜂桶往往不受歡迎。經過煙熏,抹有蜂蠟,最好桶內粘上一塊舊巢,外面抹上牛糞、草木灰和泥巴,蜜蜂喜歡。
我的養蜂場在神農架陰峪河的源頭,原始森林的核心部位,開始請專業養蜂人看管,后來由于太偏遠,熊和其他猛獸多,就讓它恢復自然,蜜蜂自由的在那里來來去去,定時去照看一下即可。我關注得最多的是茶園里的蜜蜂,茶園的蜜蜂有兩桶是以前向養蜂人買的,后來又招引來一群,我對招引來的這群蜜蜂進行長期的觀察。也就是說,只要我在神農架,每天都去看它一次,有時候是整天觀察它們。這桶自由飛來的蜜蜂,它符合我觀察自然,研究中華蜜蜂的標準。
多數養蜂人在管理蜂群里,都要戴防護手套和蜂帽,我做蜂群管理時則沒有任何防護,給蜂桶做打掃也不采取防護,這群蜜蜂沒有螯人。其實,我在接觸自己的蜂群時,至今沒有蜜蜂螯我。茶園里這群蜜蜂,蜂桶從大山里一個農戶那里買來,新的椿木桶,圓形,最原始的蜂桶形狀。我將蜂桶架在一塊大石頭上,高出茶樹許多,蜜蜂喜歡這樣的棲息地。
夏天,不斷有墨胸胡蜂來攻擊茶園這群蜜蜂,墨胸胡蜂在繁育的時候,工蜂會前來獵捕蜜蜂喂養墨胸胡蜂的幼兒。面對墨胸胡蜂(這里還有最大的金環胡蜂)來襲,單個的蜜蜂無法反抗,不僅是無法反抗,見到墨胸胡蜂,單個的小蜜蜂嚇得不能動彈,任由墨胸胡蜂將它捕走,當地人稱此蜂為“抱兒蜂”。墨胸胡蜂來襲最猛的時間,我就到蜂桶前面去擊打墨胸胡蜂,墨胸胡蜂相當兇狠,人攻擊它時,它會立即反擊。我去擊打墨胸胡蜂,都是站在蜂桶面前,離蜜蜂相當近,這個時候,蜜蜂從我面前繞行,那些守衛的蜜蜂,也對我視而不見,我理解蜜蜂知道我在幫它們打擊墨胸胡蜂。
有一次,沒有墨胸胡蜂來襲,也沒有其他的險情,我站在蜂桶前面,用棍子擊打蜂桶,本意是探查一下蜂桶中儲蜜有多少了。這時候,守衛蜂桶的蜜蜂就飛出來,還有一些從我的背后飛來,感覺它們呆在蜂桶對面的樹上,前來保衛蜂群。這些守衛蜂沒有對我發出攻擊,它們逐個朝我臉部飛來,快速飄擺,令我只得節節后退,退到二三米遠的地方,它們就飛回蜂桶中。我再往蜂桶走去時,它們又重復先前的動作,將我逼退。我想,它這是要我不要靠近蜂桶,那里平安無事。對照在墨胸胡蜂來進攻時蜜蜂對我的完全開放的態度,蜜蜂在平時不歡迎人去騷擾它們。
我的養蜂理念,要求蜜蜂不要接觸任何化學物質,不要接觸農業的莊稼,我自己的茶園不施化肥、農藥和除草劑,肥料為金絲燕糞、梅花鹿糞和榨過油的菜餅,保持著純自然狀態。陰峪河源頭的神農峽蜂場,人需徒步四公里穿越原始森林才能到達,方圓20公里沒有農村。茶園的蜜蜂,已經是接觸人最近的了,有一桶擱在人不去的巖壁下面,我盡量不去打擾它們,感覺它們的野性要大一些,我一走近蜂桶,蜜蜂就會涌出來守衛蜂桶。有一次,我發現蜂桶前的草長高了,它有礙蜜蜂進出,就徒手去拔蜂桶前的草,沒有防護,蜜蜂也沒有攻擊我,待把草拔完了,蜜蜂才出來繞著蜂桶飛,將我逼退。也就是說,這一群蜜蜂,它們也知道拔除蜂桶前的草,是為它們做好事……
總之,給蜜蜂做好事,蜜蜂都知道。
(作者簡歷:古清生,當代著名作家,曾從事地質勘探、宣傳和專業寫作等公職。他是我國唯一涉足美食文化研究、汽車評論寫作和人文地理考察的作家,先后在全國數十家報刊開辟專欄。現在古清生以其曾擔任地質隊員的姿態,步入流浪寫作,流浪、生命、寫作融于一體,創造出奇特的充滿個性化的行走文學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