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亞伯拉罕·弗萊克斯納(Abraham Flexner)
前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校長、美國醫學教育改革奠基人,全球科研最高水平組織之一 ——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創立者。
理科大咖Talk Show

“無用”使人們心靈獲得自由而涉足風險,使人類的心靈擺脫枷鎖。
人們不斷地重復說:我們的時代是一個物質主義時代。在這個物質主義時代,人們更關注物質利益的廣泛分配和世俗機會,因此使不斷增多的學子離開他們父輩所從事的研究,而轉向同樣重要的和緊迫的社會問題、經濟問題和政府部門問題的研究。我對這種傾向并無爭議。但我偶爾納悶,我們關于“有用之物”的概念是否已變得太狹窄,以致不足以適應人類精神的游蕩和變幻莫測的可能?
誰是世界上最有用的科學家

幾年前我同一位朋友談起了“效用”這個主題。我冒昧地問他,從近代科學的角度來看,誰是世界上最有用的科學研究人員,他立即回答說:“古列爾莫·馬可尼(無線電通信的發明者,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我說:“無論無線電廣播和收音機能給人類生活增加什么樂趣,馬可尼的貢獻實際上是微不足道的。”這使他感到驚奇,他要我解釋。
我大體上作了如下回答:“馬可尼的出現是必然的。對無線電領域所做的一切,真正的功勞應歸于克拉克·麥克斯韋——他于1865年對電場與磁場進行了一些深奧的預言式的計算,并在1873年出版的一部專著中再次列出了他的抽象方程。在其后的15年間,其他的發現補充了麥克斯韋的理論工作,最后在1887和1888年,無線電信號的載體——電磁波的檢測與顯示問題,最終由在柏林亥姆霍茲實驗室工作的海因里希·赫茲解決了。無論是麥克斯韋還是赫茲都沒有想到他們的研究工作的效用,他們的研究都沒有實際目標。法律意義上的發明家當然是馬可尼。”

赫茲和麥克斯韋未能發明任何東西,但正是他們的無用理論被一位聰明的技術人員抓住,而且這種理論為通訊、公共事業和娛樂創造了新的用品。赫茲和麥克斯韋是未想到實用的天才,馬可尼是一位沒有“設想”但重視實用的聰明發明家。赫茲和麥克斯韋究竟做了什么?一件事可以肯定,即他們做了研究工作而沒有想到實用。整個科學史已反復證明,大多數有益于人類的偉大發現,并不是由實用愿望所推動的,而是由滿足好奇的愿望所推動的。好奇心也許能或也許不能最終產生某種有用之物,這種好奇心大概就是現代思想的突出特征。這不是什么新東西,它可以追溯到伽利略、培根和牛頓時代。學術機構應該致力于培養好奇心,因為它們朝向考慮立竿見影的應用而發生的偏移越小,它們對人類福利和滿足智力興趣的貢獻會越大。
Tips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科學家代表有“相對論”之父愛因斯坦、“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等,這里現在是一個由7000多余歷史學家、數學家、自然科學學家與社會科學學家組成的學者社區。
干傻事的本能

我們再來看看醫學和衛生領域。在瓦爾代爾的《回憶錄》中,他講了這樣一件事情:在隨同他去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的學生中,有一個小個頭、沉默寡言、不顯眼的17歲男孩,名叫保爾·埃爾利希,那時的解剖課包括解剖和組織的顯微鏡檢查,但埃爾利希并不太重視解剖。
《回憶錄》中作了如下描述:“我很早就注意到埃爾利希往往伏案工作很長時間,全神貫注于顯微鏡觀察,而且在他的辦公桌上逐漸蓋滿了一些帶有各種說明的彩色斑點。有一天我問他桌子上那些彩虹似的彩色陣列是什么,這個在第一個學期應該學習常規解剖課的年輕學生抬起頭來看著我,和藹地說:‘Lchprobiere。這可譯為‘我在試驗或‘我正在干傻事。我對他說:‘很好,繼續干傻事吧。雖然我不去教他,也不去指導他,但我很快發現,我擁有了埃爾利希這樣一個素質非凡的學生。埃爾利希通過醫學課程走自己的路,最后獲得了學位。后來,他到了德國布雷斯勞大學,跟隨科恩海姆教授工作。我不認為埃爾利希頭腦中曾閃動過實用的念頭。他是一個有心人,他干傻事是由一種深深的本能所推動,那是一種純科學的而不是一種實用的動力。”
結果如何?當時科赫(德國醫師兼微生物學家)和他的同事們建立了一種新學科——細菌學。而保爾·埃爾利希的實驗因為經常給細菌染色(有助于鑒別)而創立了血液膜染色法。我們關于白血球、紅血球形態的現代知識就是以此為基礎的。現在全世界成千上萬的醫院里,埃爾利希的技術每天都用于化驗血液。因此,在斯特拉斯堡瓦爾代爾解剖室里顯然無目的的行為,已成為今天醫學實驗的重要基礎入門。
暫時的無用
我從不認為在實驗室進行的每項實驗都將最終轉向某種意料之外的實用,或最終實用是其出發點正確的證明。我更贊同廢除“實用”這個詞,并贊同解放人類精神。可以肯定,我們將因此浪費一些寶貴的錢財。但更為重要的是,為使人們心靈獲得自由而涉足風險,使人類的心靈擺脫枷鎖。這種風險一方面使得像海爾、盧瑟福和愛因斯坦等人進入最遙遠的宇宙領域;另一方面將束縛在原子中的無窮的能量釋放出來。這些人完全出于好奇心而做的研究,可使人類未來改觀,但這種最終的、未可預測的實際結果并不能用來作為當時他們出發點正確的證明。
隨著“無用”知識或理論知識的快速積累,以科學精神解決實際問題之風日益增長。不僅發明家,而且“純”科學家也加入了進來。我已提到馬克尼這位發明家,一方面是一位有益于人類的人,而另一方面,在實際上只不過是“拾取了他人之腦”,愛迪生也屬于這類人。路易·巴斯德(現代微生物學之父、低溫殺菌法發明人,牛奶/葡萄酒的巴氏殺菌法發明人)則不同,他是一位大科學家,但他不愿解決像法國葡萄屬植物的狀況或啤酒釀造這樣的實際問題。然而,它不僅解決了直接的難題,而且根據實際問題得到了某些具有深遠意義的理論上的結論,暫時看似無用,以后可能以某種未能預見的方式變得有用了。
同時,有一點必須注意,即謹防把科學發現完全歸功于某一個人。幾乎每項發現都有長期而坎坷的歷史,有人在這里發現一點,另一個人在那里發現一點,第三個人繼續向前,直至一位天才把這些拼在一起并作出決定性的貢獻,發現才算成功。科學像密西西比河,開始來自遙遠森林的小河,眾多的小河匯合增大了水量,最終形成了這個能沖破堤壩的咆哮的河流。

Tips
巴斯德研究院(法語:Institut Pasteur)總部位于巴黎,是法國的一個私立的非營利研究中心,致力于生物學、微生物學、疾病和疫苗的相關研究,其創建者路易·巴斯德于1885年研發出第一劑狂犬病疫苗。1887年此機構成立,此后巴斯德研究院對于傳染病的防治研究一直處于領先地位,對于白喉、破傷風、結核、小兒麻痹、流行性感冒、黃熱病和鼠疫等疾病,成就了許多革命性的發現,自1908年起,共有八位科學家于此機構獲得諾貝爾生理醫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