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里沒有輸贏

范震宇

2015年夏天，聽到三嬸住院的消息，我們一家人驚訝不已。一想起三嬸，我們的腦海里總是浮現出“女漢子”的形象，誰也想不到她會毫無預兆地突然病倒。直到我們匆匆趕到醫院，見到她躺在病床上，我們才接受事實。

走進病房的時候剛過中午，病房里沒有什么人，只有三叔守在三嬸的床邊。三嬸正在輸液，嘴里不時地絮叨著什么。看到我們，她立刻坐直了身體，開始寬慰我們：“不是什么大事，是膽上的毛病。醫生說再觀察一段時間，只要炎癥消了就沒事了。”三嬸說得十分輕松，好像是在描述別人的病情一樣。倒是三叔在一旁埋怨道：“你倒說得輕巧，昨天一路上是誰疼得直冒冷汗？”聽到三叔的話，要強的三嬸卻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只是樂呵呵地笑著，這又讓我一陣驚訝。

長久以來，在我的印象里，三叔退休以前一直在教高中地理，講話做事永遠是慢條斯理的。而三嬸是一個很強勢的人，天生一副潑辣的性子。我小時候串門時，總能見到三嬸雙手叉腰對著三叔破口大罵的場景，也沒少聽到三嬸說過要把三叔心愛的藏書當廢品賣掉的威脅之言。每當這時，三叔總是放下手上的事，老老實實地聽完三嬸的“訓斥”，再說兩句服軟的話，從不敢與三嬸爭執。

“我當初怎么會看中這么個悶葫蘆？”早年，三嬸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談對象談了半年才敢叫我出來看電影，結果那天到了電影院里使勁往邊上躲，怎么也不敢挨著我，好像我身上有刺似的。”三叔談戀愛時的青澀之舉也成了三嬸茶余飯后和人常談起的笑話。三叔卻從不以此為杵，總是以微笑附和。

午后的悶熱讓人有些昏昏欲睡，病床上的三嬸卻沒有困意，反而興致勃勃地和我們閑聊著。三叔則在一旁看著報紙，除了不時抬頭望一望輸液瓶外，便是在舊報紙中翻找著什么。我好奇地走上前，想看看他在找什么，三嬸為我解惑：“他呀，是在找報紙上膽結石方面的知識，地理老師倒要自學做醫生了。”三叔依舊埋著頭，嘴里卻應道：“你現在得了這個病，以后不管飲食起居都要注意的，不好好做做功課怎么行，總不能天天往醫院跑吧。”三嬸聞言，只是呵呵地笑著。

一瓶藥水終于見了底，三叔按了按床頭呼叫護士的按鈕卻不見回應，便站起身來急匆匆地走出去找人。不一會兒，從走廊遠處傳來了三叔急切的催促聲和護士輕微的辯解聲，我們還來不及驚訝三叔罕見的“高分貝音量”，三嬸已經先罵開了：“越老性子越急，醫院里喊這么響也不嫌丟人！”

“三叔這是關心則亂啊！”我替三叔辯解道，“想想三叔剛跟你談戀愛那會，他看個電影都要跟你保持距離，現在這樣還不是受你影響嗎？”

三嬸聽到我拿這件往事出來打趣，也不禁笑了起來，她得意地對我說：“那天晚上下大雨，他給我撐傘倒把自己淋得像個落湯雞似的，到了電影院里他怕濕衣服蹭到我，就使勁往旁邊躲。”三嬸說到這里，嘴角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他以為瞞住我了，其實我當時就知道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我感動得說不出話，實在想不到三叔沉默軟弱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樣令人感動的浪漫。我不禁感慨萬千，一直以來，我覺得每一次的爭執都是以三嬸贏得勝利而告終，所有家事由她拍板。我現在才知道，三叔也不是輸家，他憑著對三嬸濃濃的愛意和這場婚姻的珍惜，用一次次的退讓和包容為他們贏得了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