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玉峰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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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產階級、新媒體與環境治理倒逼
文|趙玉峰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
近年來,政府對環境治理的態度經歷了明顯的轉變,這種轉變的影響機制值得研究。通過對歷史環境污染情況和環境群體性事件的梳理發現,近20年來環境污染并不存在加劇的情況,但環境群體性事件卻愈演愈烈。研究發現:更關注環境問題的中產階級規模逐漸擴大,加之新媒體的出現,給中產階級提供了對環境議題發聲的機會,都直接或間接地促動了民間環境保護行動,倒逼政府采取更嚴格的措施來治理環境。
對環境污染問題開始重視是從中央政府層面開始的,其標志就是2008年十一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通過的《國務院機構改革方案》,不再保留國家環境保護總局,組建環境保護部。目的是加強其在協調跨部門、跨地區、跨流域的環境保護事務中的職能,加強了環境保護監督檢查的職能。而后環境保護納入地方績效考核,2012年黨的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寫入《黨章》,都表明了政府愈加重視環境保護。在具體的實踐中,環境污染的治理措施也越來越嚴。政府的這種轉變既是自身的調整,又是對外部刺激的反映。本文試從社會分層變化和網絡社會崛起的角度對此問題加以分析。
近些年,無論是在媒體報道中還是在民眾日常交談中,都能看出對環境深深的憂慮。其主要原因是霧霾天氣的出現,這種直觀感受給民眾造成很大的心理沖擊。2013年1月,4次霧霾過程籠罩30個省(區、市),北京則僅有5天不是霧霾天。污染不只是北方特色,在2013年底上海、南京等華東地區也是霧霾最嚴重的地區之一,上海多地多次出現PM2.5數據超過500。此外,廣東甚至海南地區同樣遭遇霧霾侵襲,霧霾已經成為中國環境污染第一詞。
霧霾天氣就意味著現在的污染越來越嚴重嗎?有學者對京津冀地區的空氣質量進行了研究。他利用代表空氣質量的三個主要指標如可吸入顆粒物(PM10)、二氧化硫(SO2)、二氧化氮(NO2)的年均濃度值做年度的對比,結果如圖1所示。我們可以看出可吸入顆粒物(PM10)基本處在0.12—0.16μg/m3之間,起伏不大,甚至近些年有降低的趨勢,但遠遠高于PM10二級標準,處于污染狀態。二氧化硫(SO2)基本上低于二級標準,二氧化氮(NO2)在二級標準起伏。整體來看,事實上從2003年到2011年,空氣質量一直處于污染的狀態,但并不是像民眾想象的一直變差,在某些指標上還有變好的趨勢。

圖1 北京市大氣環境質量
無獨有偶,中國地質大學的學者對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進行了研究。所謂的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有別于一般的環境污染,它發生突然迅猛,瞬間污染物排放量大,且沒有固定的排放途徑,不易控制,對環境影響較大,且對生命與生產安全構成巨大威脅。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能從時點上反映環境污染的情況。他們研究發現:從全國的時間變化尺度來看,1995—2012年的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的總體變化呈現先動態增長后逐漸下降的趨勢(見圖2)。
圖3中關于空氣污染事件在1995—2012年也是呈現起伏略有下降的趨勢,這也反映前面學者所做的北京地區空氣質量變化與空氣污染事件呈現一種正相關的關系。
從反映環境污染持續性的北京空氣質量研究,到反映時點偶發性的中國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研究,都表明了近20年間環境污染未像民眾想象的那么差。與此相反,卻是近些年來環境群體性事件多發。環境群體性事件,泛指由于環境訴求引起的群體性沖突事件。也有學者稱之為環境污染群體性突發事件。筆者根據媒體報道和一些學者的研究,將這些環境群體性事件按照時間順序進行了梳理,如右圖所示。

圖2 1995—2012年中國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的年際總頻次變化

圖3 1995—2012年中國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各類型比重的年際變化

在社會分層的研究中,目前學術界對中產階級的研究較多,一般社會學界關于中產階級的共識是:中產階級(或中產階層)是社會穩定的基石;能否形成以中產階級為主體的“橄欖型”社會結構,是一個國家或地區能否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清華大學李強教授對此做了較多的研究,其中他比較了第五次和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發現中國社會結構發生了較大變化:從“倒丁字形社會結構”漸變為“土字形社會結構”,并指出中產階級呈現擴大的趨勢 。第五次人口普查是2000年進行的,第六次人口普查是2010年,根據李強教授的實證研究,在2000—2010年短短的10年間,中產階級規模得到了擴大,并且能夠使社會結構從“倒丁字形”漸變為“土字形”。也有學者持同樣的觀點,認為近些年不論采用哪種中產階級的概念界定或分類標準,中產階級在中國社會均獲得了穩定增長。從時間上來看,中產階級在2000—2010年期間逐漸壯大,而政府在2010年左右開始加強環境治理措施,這種契合并不是偶然的,雖然現在這種類型的調查還比較少,缺乏相關數據的支撐,但是我們可以嘗試通過個案層面的深入剖析,來在學理上加以論證。
既然中產階級作為社會結構的穩定器,中產階級的政治參與便是重要的話題。目前這方面的研究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且都有實證研究支持。一方認為,中產階級具有較強的政治參與動機;另一方認為,中產階級群體雖然不傾向于參與政治,但更傾向于參與非政治類公民活動。綜合兩種觀點,結合國外中產階級普遍參與政治的情況,我們認為中產階級是具有較強的政治參與意愿的。隨著中產階級規模的擴大,它總是要維護自身利益并因此有所舉動。
中產階級對環境問題的關注是由其自身地位決定的。相對于其他階級,中產階級更加關注自身的身體健康,當空氣污染等環境污染影響到他們的身體健康時,相比靠出賣勞動力,甚至犧牲健康去換取金錢的體力勞動者,他們的不滿會更加強烈。中產階級相較于其他階級有著更強的民主意識和參與意識,他們對于生活條件和環境的改善更加迫切,而且更有行動力。
此外,很重要的一點是中產階級普遍具有較高的文化程度,他們更了解環保知識,也更容易樹立環保意識,而且他們喜歡扮演環保主義者,并且推動在階層內部形成環保主義的氛圍。所以一旦出現環境污染事件,他們就會借助“環保主義者”的專家身份引發支持與共鳴。比如用環保主義者、專家的身份,從科學技術、社會影響等角度對環保問題做出解釋與質疑,以揭示當今環境問題的嚴峻性。中產階級的專家作為權威標志,充當了輿論領袖的角色,通過曝光某些因地方利益而損害自然環境的做法,用號召性的語句喚起公眾的環保意識。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沒有新媒體的出現,中產階級在發揮自身影響力方面還要等上很多年。中產階級是一個新興階層,實施上他們還沒來得及組織化,尤其是在全國層面,他們沒有統一的階級意識。中產階級雖然得到發展,但其規模仍然較小,在環保方面的作用主要還是需要發揮底層群眾的力量。
曼紐爾·卡斯特(Manuel Castells)在“信息時代三部曲”中頗有洞察力地指出,網絡助燃對群體性事件具有推動作用。新媒體的出現為中產階級發聲提供了一個廣闊平臺,并由此誕生一批意見領袖和公共知識分子,這些人也屬于中產階級的一部分。卡斯特還強調社會認同的概念已經發生了變遷,從身份認同到社會認同,從歸屬識別到意義建構,從個體認同到群體認同和社會認同。由此,社會認同與社會運動和群體性事件之間存在著不可忽視的聯系,在環境群體性事件中有較為明顯的表現:中產階級只是一個意見領袖的角色,參與者更多的是非中產階級。
如果從載體或轉播介質來看,新媒體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以微型計算機為介質,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電腦,其中包括臺式機和筆記本。在這個階段,主要是BBS論壇、個人博客、社交網絡(如之前的校內網)等。第二個階段以手機為介質,隨著移動互聯網的興起,手機的角色越來越重要,這一階段主要是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平臺。這兩個階段也可以以2010年作為一個分界點,因為雖然微博2009年開始上線,但到2010年后才得到爆發式增長,據統計,2011年上半年,我國微博用戶數量從6331萬增至1.95億,半年增幅高達208.9%。而騰訊公司也是在2011年1月21日推出微信。不難發現,利用新媒體引發的環境治理倒逼事件很多,而且事件各有其特殊性,這里僅按照新媒體的兩個階段分別選取個案進行分析。
2010年之前的案例較少,這里仍然以廈門PX項目為例。事實上,對PX項目,大多數民眾都不是很明白其具體內容,事件的起源來自于廈門大學的一位教授,以科學家的社會責任告訴民眾什么是PX項目,并聯合其他學者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提出提案,要求PX項目遷址,因為這個項目5公里半徑內有10多萬人。網易、騰訊等知名網站在顯著位置轉載了廈門反對PX項目的新聞,傳統媒體紛紛跟進報道。隨著輿論壓力的不斷增強,廈門市政府政府宣布緩建該項目,并組織專家對廈門市全區域進行規劃環評。12月8日,廈門市在網站上開通了“環評報告網絡公眾參與活動”的投票平臺,有超過九成的人反對PX項目的建設。12月13日至14日,廈門市政府召開了有106名市民代表參加的座談會,85%以上的代表反對PX項目繼續興建。12月16日,福建省政府針對廈門PX項目問題召開專項會議,會議決定遷建PX項目,將其遷至漳州的古雷半島。
現在關于廈門PX項目事件的研究中,已經較多地關注到新媒體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如在普及PX知識和喚醒民眾環保意識方面,網絡社區、個人博客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第二階段,也就是2010年之后,環境群體性事件增多,如2011年8月遼寧大連PX項目引發抗議事件等,背后都有知識分子和新媒體的影子。這里要探討一個不是在現實中的群體性事件,卻在網絡上引起了軒然大波。2013年2月,“請環保局局長下河游泳”成為了微博最火熱的效仿活動,在百度上以“請環保局局長下河游泳”為關鍵詞進行搜索,相關網頁達到了13萬之多。而在當年的3月17日,全國人大新一屆人大環資委人員組成名單獲850張反對票,引來現場一片驚嘆,反映民眾對上一屆環資委工作成效的評判。輿論的壓力產生了效果,2014 年2月,后續報道溫商金增敏表示要獎勵治水功臣,報道照片中治理過的河流和之前的完全是兩條河流。
“請環保局局長下河游泳”事件,之所以能引起輿論關注,并給環保部門以較大的壓力,促動他們采取更嚴格的環境污染治理措施。一方面是因為這些有著較強環保觀念的中產階級,他們甚至愿意拿出足夠數量的金錢去支持環保;另一方面是第二代新媒體—微博的作用,微博用戶數量的急劇增加和微博手機客戶端的使用,極大地方便環保新聞事件的產生。例如“隨手拍污染”行動,帶給環保部門很大的壓力。現在這個已經制作出手機客戶端(APP),更方便使用,也更方便民眾進行監督。
中國目前由中產階級發動的全民參與的環保行動,事實上是“全球綠色運動”的一部分。綠色運動在西方起源時,中產階級也是發揮了巨大作用。在西方橄欖形的社會結構中,中產階級占總人口的大多數,并引導了社會主流。經濟下降對這個階層造成的影響遠小于對產業工人階層的影響。因此,中產階級更關心諸如綠色、和平和持續發展等全球性問題。所以,這個階層成了“綠色運動”的主流結構。目前的中國,政府如何應對民眾環境保護的訴求成為一個問題。在環境治理領域是否要采用自上而下的運動式環境治理,回應民眾尤其是中產階級對環境治理的訴求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從長遠來看,需要環境保護的常態化運轉,宏觀上制定和完善與環保有關的法律法規,將生態環境作為政府決策的重要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