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魏馨媛

驚蟄過后，一場春雨就纏纏綿綿地淋起來，細膩、連綿、朦朧。

它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讓你毫無防備。它不似瑤池里抖落的天水，更像是犯錯仙女的淚，連綿不絕，晶瑩純凈。

這場來的不早不晚的春雨，細膩如它，似珍珠潔白高雅，似璞玉溫潤順滑，似水晶明亮通透。云一般輕薄的身軀，從千里之外飄灑墜落，沿著葉莖根的生命軌跡洗凈舊年歲里積攢的塵埃廢土。掩去枯黃，埋葬落紅，留一片清新亮綠掛在枝頭。

青石板鋪就的幽深斜巷里，蒙上一層濛濛細雨，輕霧氤氳似仙云籠罩，自是別有一番味道。小巷里郁郁蔥蔥的芭蕉，葉尖上有霧水般凝成的雨滴，忘情欣賞著晶瑩身體里折射出的盎然生機，所以才有了詩人葛勝仲夜半難眠，寫下“夢逐芭蕉雨”的無限思愁吧。如此溫柔的春雨，猶如西子浣紗般掩面含羞偷窺著純潔干凈的春季。

昨日的一陣東風，吹散了公園荷塘里一個冬季的蒙塵，殘敗的藕根蓮葉映襯著少了些許冰冷的春寒。這一場如珠似寶的春雨又將孕育出一個滿池的清蓮碧荷。

若撐一把油紙傘，略帶著硬氣的紙面承載起一滴滴雨水的重量，必定是一首繞梁不絕的春雨序曲。方才了解為何寶玉欲除去舊荷藕時黛玉所說的“留得殘荷聽雨聲”。當真，何必苦苦去尋一把油紙傘，阻絕了人與雨之間的親近，滿池的殘荷哪個不可撐做雨傘呢？水面上蕩起的層層漣漪牢牢鎖住了每個雨滴點就的樂譜，片片荷葉變成天然鑲嵌的琴鍵，憑清風隨手一揮便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或清脆如風鈴，或沉悶如鐘聲，或沙啞如掃葉，或高亢如水瀉，似珠落玉盤又如銀敲瓷壁，余音裊裊經(jīng)久不散。

摘一滴美人淚，釀一壺瓊漿液。自古以來人們只知酒味甘醇爽口，卻不曾品嘗過人間第二杯佳釀——春雨。臨鼻如飲，入口即化。夾芳草清氣，攜百花馨香，獨有一絲來自泥土的味道，亦不難嘗出當年落英的平淡釋然。仰望天空，極力吮吸，便能感到雨水中流淌的精華之息貫穿全身，回腸蕩氣。如同剛剛品嘗了老父地窖里埋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一般飄然微醺，醉意難掩。

春雨，總是不疾不徐，輕柔潤澤，踩過片片流云飛落人間。若它散落眉心，即可以雨為黛；跳躍眼下，便能暈開緋紅；倚在耳垂，便如珠如寶。待得微風吹散陰云，春暉繪成彩虹，便能真心去感嘆這一場春雨真是淋得透徹心扉，酣暢淋漓。

春雨走的時候，如同被微風吹起的一層薄紗，輕輕地拂過你的臂膀，還未曾等你察覺早已消逝遠去，留下的只有被彩虹暈染的晴云朗空。

消散了，不再云霧迷蒙；逝去了，不見陰云余雷。只盼再落一滴仙女淚，飄灑出凡間一場綿柔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