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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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二 回到康有為
專題按語
曾 亦
康有為作為晚清公羊學的代表人物,以為不變祖宗之舊法,則不足以引進西人之新法,亦無以保大清、救中國。進而,康有為又認為中國當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遂據公羊家“孔子改制”之精神,而推許西方以升平、太平之世,蓋欲以濟兩千年中國治道之窮。因此,康有為對《公羊傳》之重新闡釋,不僅為其維新變法提供理論依據,且于西方觀念之引介,以及新思想之勃興,實為先導人物。勿庸置疑,現代中國的三大主流思潮,無論左翼的共產主義,還是右翼的自由主義,以及以新儒家為代表的保守主義,皆多少可溯源于康有為之思想。
“五四”以降,出現了以梁漱溟、熊十力等為代表的新儒家。此種新儒家,就其學術而言,于清代三百年來之經學,可謂橫空出世,蓋其宗旨則在凌越清儒,而徑直“接著宋儒講”,并致力于建立一套迎合西方學術框架的儒家哲學;而就其思想而言,雖于中國之傳統觀念,尤其于中國之道德與倫理,抱有極大之同情與理解,然終究以會歸西方之民主、自由、平等諸普世價值為鵠的。因此,新儒家對傳統儒家之理解頗嫌偏狹,不僅在學術上忽視了作為經學的儒學,而且,在思想上亦未曾注意到傳統儒學背后的制度基礎。因此,對于傳統儒學,現代新儒家不過以“抽象態度”繼承之,至多稍涉其政治、社會觀念而已,至于經學所包含之豐富制度資源,實未甚措意焉。
上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鄧小平實施的改革開放,不僅傳統思想的合理內涵得到重新思考,且尤為重要者,近數年來,大陸新儒家開始立足于數千年傳統來思考目前的中國道路。質言之,包括港臺新儒家在內的現代各派思潮,莫不視傳統中國如朽爛之舊宅,故必欲盡皆鏟除而后已,以為唯此始能重建新宅也。誠如是,傳統中國將不再具有整體的意義,充其量不過淪為舊宅拆除后的磚瓦木石,其價值亦僅限于建造新宅之材料而已。然而,對于大陸新儒家而言,傳統思想更像一座彌足珍貴的千年古宅,唯須從外面運來新的材料,重新加固和修繕,即可煥然一新,此舊邦所以有新命也。傳統制度猶如房子的基本框架,無論如何不可動搖,實屬最為值得保守之部分,因此,大陸新儒家不只珍視古宅之磚瓦木石的價值,而且更要保守古宅的基本框架,視為支撐中華文明之擎天四柱。晚清以來,傳統中國屢受內外各種思潮的沖擊,千年古宅遂如年久失修之危樓,其傾危常在一線之間,故儒家當致力于扶危定傾,重新挺立此四柱,使億兆國人能安宅于此,樂業于此。
雖然,各派思潮莫不致力于現代中國的重新建構,然而,種種努力皆發端于康有為的國家學說,即將中國建構為“萬眾一心”的現代國家。其后,無論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致力于建立具有強大組織和動員能力的政黨,以實現此根本目標。然而,康有為對現代國家的理解尚有兩個方面,即君主制與國教論。如果說“黨國”包括了現代國家的兩個基本要素,即原子化的自由個體和把個體整合起來的外在強力,即組織力和動員力,那么,君主制對于現代國家的意義,則闡明了凌駕于個體自由意志亦即民意之上的神圣力量,以及把個體組織起來的等級原則。至于國教,則提供個體以一種精神和信仰的力量,以此制約個體之分散性,且將個體塑造成有道德的私民與服務于國家的公民。可見,君主制和國教論,最終都指向一個共同的目標,即現代國家作為一個整體的存在,必須將解放出來的自由個體重新凝聚起來,而且,這種凝聚不能僅僅借助外在的強力,還必須通過精神的力量和個體的自覺,以克服個體本身的分散性和盲目性。
可見,康有為思想包括了構建現代中國的三個維度,即黨國、君主制和國教論。可惜,無論左派還是右派,包括保守主義,大都只注意到黨國之必要性,或者防范黨國對個體的凌壓,而致力于個體自由之保護,卻未能顧及其余兩項,即不僅個體應成為精神性的存在,同時國家亦當成為神圣的存在。因此,今天要完成現代中國的構建,必須回到康有為,回到現代中國得以開始的原點,從而更審慎而全面地思考目前正在進行的中國道路。并且,康有為作為晚清今文學的代表人物,回到康有為又意味著對古老學術傳統亦即經學的回歸,進而由經學上溯到中華文明的源頭,并由此重新理解和思考自己文明的特質。唯其如此,中華文明才能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并永遠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巔。
因此,我等基于此種對康有為及其思想之理解,2014年于江蘇太倉舉行“回到康有為”的會議,與會者有來自北京大學、清學大學、復旦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及同濟大學等高校的學者,就“儒家與現代中國之建構”等相關議題進行討論,今將當時部分討論成果整理發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