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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世:中國道路中的改良或改革問題

2016-08-15 00:47:52唐文明陳壁生齊義虎
天府新論 2016年6期
關鍵詞:儒家文明改革

唐文明 曾 亦 陳壁生 齊義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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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世:中國道路中的改良或改革問題

唐文明 曾 亦 陳壁生 齊義虎 等

郝兆寬(復旦大學哲學學院):我體會議程的安排,好像認為現代中國思想主要有兩條脈絡:一條是明顯的革命脈絡,另一條則是以前不大明顯、現在越來越成為主流的改良或改革的脈絡。前面一場討論,是講革命這條脈絡。因為就中國現代歷史來說,革命發端于孫中山,最后到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達到了高潮。那么,本場討論則是講改革或改良的脈絡。就現代中國來說,改良或改革的思潮發端于康有為,到了鄧小平,這條脈絡開始呈現出來,直到今天,改革的浪潮還是方興未艾。我想,本場討論的主旨,應該是站在儒家的角度,來理解現代思想中改良或改革的這條脈絡。

下面先請唐文明教授發言。

唐文明(清華大學哲學系):我昨天拿到會議議程時,發現把我安排到這一場發言,還真不大明白曾亦這樣安排的意圖。

曾 亦(同濟大學哲學系):咱倆不都是研究康有為的么?

唐文明:但是,這一場為什么會討論鄧小平呢?昨天晚上,我和曾亦一起聊天,曾亦說到左派無法理解鄧小平,但是,這卻是左派必須面對、卻又無法真正面對的問題。確實,我看到很多左派在談到鄧小平時,最后只能回到毛澤東。譬如,左派常常強調鄧小平改革的成就是出于毛時代奠立的工業基礎,甚至認為,中國的改革沒有落到蘇聯那樣的瓦解下場,也是因為毛的緣故。所以,我覺得曾亦安排這場討論的意圖,還是想讓左翼和儒家進行有效的對話。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不管怎樣,我下面就按照這個思路來發言了。

曾 亦:中國歷史上,最有代表性的兩個王朝,一個是漢朝,一個是明朝。這兩個王朝在統治思想上有個共同點,就是本出身草莽,但最后能夠反正,回歸到正統的儒家,非常了不起。現在的左派卻不知反正,缺乏卸“馬甲”的意識,抱殘守缺,把手段當成了目的。左派對中國及儒家的理解,始終是表面的。當然,我同意文明的努力,應該重新討論左派的“遺產”,哪些是應該繼承的,哪些是應該拋棄的。

唐文明:那么,我首先想提出一個問題:誰是現代中國的立法者?西方古典的政治哲學家,如柏拉圖,以及注重古典資源的現代政治哲學家,如盧梭,都喜歡講“立法者”這個概念。我先擺出自己的想法,供大家批評。我認為,康有為就是現代中國的立法者。無論孫中山,還是毛澤東,都算不上。為什么呢?我覺得,先要區分立法者與建國者這兩個概念。盧梭曾專門談到,立法者并不享受建國的榮譽,因為其意義可能要過好幾代才能被認識到。至于建國者,因為掌握了世俗的權力,則可以按照立法者的構想而把國家建構起來。

陳壁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按照公羊家的說法,孔子作《春秋》,卻是“為漢制法”。到了宋人那里,《春秋》又是“為宋制法”,乃至“為萬世制法”。就是說,孔子《春秋》作為“一王之法”的地位,是到后世才確立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唐文明:壁生說得很好,我就是這意思。因此,康有為生前雖多為時人誤解,但是,今天我們終于可以理解康有為的意義了,現在還不到百年,比起孔子的遭遇,還不算太晚。

康有為自戊戌流亡以后,其思想主要有三點:其一,共和憲政,當時已是大勢所趨了。其二,國權統一,這體現為他的君主制主張。當然,君主制在今天的中國已經不可能了,但是,我覺得,還是需要一種替代物。其三,國教,這是現代中國應有的部分,可惜,這個前景還沒有浮現出來。我們看到,康有為接受了共和國的現實,即便他主張君主制,也只是“虛君共和”而已。但是,對于共和政治可能導致的暴民危機,康有為又有著很深的警惕。我認為,無論他的國教論,還是“虛君共和”的主張,都是為了給共和國保駕護航。在我看來,康有為的一些論述,與托克維爾有非常接近的地方。因為康有為清醒意識到,對于共和國來說,如果沒有君主制,沒有國教,終有分裂之虞。可以說,直到現在,中國還沒有擺脫這個危險。我想,我們現在重新思考康有為,乃至回到康有為,其意義正在這里。

曾 亦:文明講得非常好。其實,當初孔子棲棲遑遑,不僅不為時主所用,且屢遭人誤解,甚至是嘲諷,直到幾百年后,其思想才真正被漢人所理解。孔子尚且如此,何況康有為呢?

唐文明:假設我的看法可以成立的話,那么,我們以此去評判現代中國史,會得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梁漱溟早就講過,辛亥革命推翻了君主制,但是,中國還是要建立一個功能上替代君主的政治組織。我覺得,這正是左翼可以與儒家對話的地方。

從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共產主義信仰,其實承擔了國教的功能。對此,梁漱溟也有類似的說法。但是,上世紀80年代以來,共產主義信仰逐漸不能發揮國教的功能了。現在一些黨員,只是組織上入了黨,信仰上卻沒入黨。上次我到復旦開會,謝遐齡老師也講到這一點。所以,當我們回頭看康有為,為什么他在民國建立后,還要推動國教運動呢?我覺得,其中應該有這樣一個考慮,即對于現代國家來說,還是需要國教的存在。后來,新中國建立以后,確立了共產主義信仰,其實就是確立了一種新的國教,這恰恰證明康有為的遠見卓識。換言之,康有為在清末民初的國教主張,四十年后,終于在新中國那里實現了。可以說,公羊家講“為漢制法”,那到了今天,就是為新中國立法。

陳壁生:文明兄這么講,那是真把康有為當成新中國的圣人了。

曾 亦:文明這么講,還是想在儒家里給左派安頓一個位置,但是,左派真未必樂意呢!因為左派講的是“馬體中用”,就是想在馬克思主義主導的現代中國中給儒家安排一個位置。

唐文明:在我看來,國教的建立,應該從代表中華文明的儒教那里尋找可能性。這是左派不切實際的地方。我認為,只有當政治自覺和教化自覺完全統一起來,政治民族與教化民族的概念合一的時候,現代中國的建構才可能真正成型。站在文明的高度、世界歷史的高度上,所謂的政治成熟,其實就是政治意識與教化意識的統一。當初康有為提出以“中華”為國號,后來,不論是辛亥革命后的“中華民國”,還是共產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與此有關。就其現代內涵來說,包括“中華”與“共和”兩個方面,其中,“共和”指由共產黨領導和組織起來的人民共同體;至于“中華”,則應該通過數千年的文明來體現。

曾 亦:文明這些年來都在講國教,不過,很少有人真正了解文明的用心,反而多有詬病。

唐文明:當然,把康有為當成現代中國的立法者,可能面臨很多問題,對此,我還沒有全部想好。譬如,如何看待辛亥革命?如何看待新文化運動?不過,這兩個問題還比較容易處理,畢竟當時康有為還活著,他也明確表達過對辛亥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的看法。至于如何看待1949年的建國,如何看待“文革”,怎么看待鄧小平的改革開放,這些問題似乎比較難以處理。

近年來,中國的思想界似乎出現了一種新的傾向,即儒教與左翼思想的某種結合。不過,從左翼的思想脈絡來看,如何接納儒教,實際上是一個相當困難的問題。而對儒教來說,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困難。因此,若彼此都把對方看作一筆應當繼承的遺產,那么,這繼承起來還真是不容易。譬如,毛澤東對平等有強烈的訴求,儒家如果認可這一點,應當如何繼承呢?這不僅需要在理論上講清楚,還應該有實質的制度性設計。

陳壁生:陳明講的“公民宗教”,其實是“國教”的另一種表述。

郭曉東(復旦大學哲學學院):最近中央講了二十四個字的“核心價值”,按照文明的說法,似乎就有“國教”的意味。

唐文明:其實,我對左翼思想的肯定,較曾亦要更多一些。我認為,辛亥革命推翻了君主制,解決了“定于民”的問題,但未能解決“定于一”的問題;直到1949年共產黨的建國,才在“定于民”的基礎上解決了“定于一”的問題。梁漱溟到了晚年,對于共產黨“定于一”的成就,是有充分肯定的。我比較贊同梁漱溟的這個轉變。

曾 亦:辛亥革命推翻君主制,我覺得,只是部分完成了“定于民”的任務。后來,俄國爆發十月革命,李大釗、陳獨秀歡呼為“庶民的勝利”,看來,直到共產黨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基礎上建立新中國,才意味“定于民”的最后完成。換言之,按照共產黨的表述,辛亥革命只是把皇帝趕下臺來,但“三座大山”還壓在人民頭上,因此,只有當勞動人民翻了身,掌握了政權,才算真正“定于民”。

郭曉東:不過在左派看來,鄧小平的改革,導致了社會階層的分化,怎么還算“定于民”呢?

唐文明:確實如此。大概從梁漱溟來看,新文化運動的最大意義,在于創造出民主建國所必需的武力主體,一個具有建國意識的工人階級,以完成“定于一”的建國任務,從而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定于民”。所以,新中國的建立,使“定于一”與“定于民”真正統一起來。從這個意義講,辛亥革命推翻君主制,以及馬克思主義的傳入,再后是土地改革,從而一步一步使人民真正成為革命和建國的主體。

郝兆寬:感覺文明比曾亦要更左一點。

曾 亦:我總覺得文明對人民、平等的理解,不純是儒家的立場。

郝兆寬:本場討論暫到這里,下面請曾亦教授作主題發言。

曾 亦:昨天我和文明交換了很多對左派的看法。其實,在儒家里面,文明還是比較偏左的,故對左派多有同情之了解,想盡量把左派的思想納入到儒家里來。剛才文明講到他對左派的肯定,主要是共產黨的建國之功。當然,這個建國不止是締造了新中國,而且,還使中國成為了一個現代國家。這是我與文明共同對共產黨和新中國的肯定。當然,就目前來說,現代中國的建構還沒有完成,這將是我們這個時代對儒家的期待。我想,作為大陸新儒家,這應該是最基本的出發點。這種立場是與港臺新儒家非常不同的,因為他們更多期待著中國的古老文化對人類的貢獻,至于用儒家經義如何建設我們現在這個國家,則沒有太多的論述。

剛才文明說他不清楚這場討論的意圖。我當初的設計,就是期待著大家能從儒家的角度來理解鄧小平的改革。至于上一場,則是從儒家的角度去理解毛澤東的革命。因為從儒家尤其是公羊家的理論來看,“通三統”的理論可以引出儒家的革命思想,可以由此反思毛澤東的革命,從而肯定其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進而肯定其部分完成了傳統中國到現代中國的轉型;至于鄧小平的改革所取得的經濟成就,我覺得可以安放在“張三世”理論中,即強調鄧小平改革的漸進改良和保守的內涵。目前左派其實非常矛盾,早先都對鄧小平的成就不以為然,不過,后來則與右派爭功,認為鄧小平改革的成功,完全基于毛澤東時代打下的雄厚基礎。我的感覺,至少在三、四年前,左派這種論調還是蠻普遍的,不過,現在似乎已銷聲匿跡了。

我們討論現代中國的改良或改革思想,主要包括兩段時間:一段是康有為開始的維新變法,一直到清末新政;一段則是從鄧小平開始的、主要是經濟領域的改革。兩段改革,時間也不短,加起來有五十年了,只比革命的時間少十多年。我覺得,要理解現代中國思想,應該從革命和改良這兩段去理解,這樣才完整。前期是以革命思潮為主導的,波浪壯闊,風起云涌;改革思潮在時間上更早,卻因為清朝的滅亡,戛然中止了,直到鄧小平的改革,既中止了近七十年的革命,又重啟了康有為未竟的改良道路。現在我們講“回到康有為”,這還只是局限于學術和思想的層面。其實,從某種視角審視,早在三十多年前,鄧小平已經在政治實踐上開啟了一個向康有為的回歸,即告別近七十年來的激進主義,而重開了一條穩健、保守、漸進的改良道路。因此,我們現在提出“回到康有為”,在一定意義上就是對鄧小平道路的詮釋。

對于這條改良道路的理解,我覺得必須包括這幾方面內容:其一,改良中的保守主義精神。我們看現在到處是新的建筑,日新月異,但很多質量都不高,沒過幾年就只好拆了重建。國外不一樣,老建筑很多,質量當然比我們要好。原因在于,外國人蓋房子的思路與我們不一樣,考慮得更長遠些,如果出了問題,就修修補補,還能繼續住下去。我們蓋房子,就和我們搞革命一樣,總覺得舊房子不好,干脆炸了算了,重新再蓋。共產黨以前搞革命,就是恨不得徹底把舊世界都打碎了,后來搞建國,也是這種思路,覺得只有在空地上才能蓋上更好更新的房子。這種思路的后果,一來破壞性大,二來成本高,而且,事實上是很難把地基清理干凈的。或許,外在的傳統可以當成“四舊”清掃掉,但是,人們內心中的傳統,又如何能清掃掉呢?我們都看到了,毛澤東還真不信邪,就發動了“文化革命”,試圖從靈魂深處把“四舊”清理干凈。“文革”所以失敗,就是因為傳統是無法徹底消除干凈的。正因如此,當鄧小平發動改革,終止革命,結果很多“四舊”就自然回來了。所以,傳統活在人們內心深處,是割不斷的。我認為,所謂改良或改革,就是在傳統的基礎上謀求自我的漸進完善,里面充分體現了對傳統的尊重,這就是保守主義的精神。

唐文明: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可以追溯至“新文化運動”,兩者的精神都是一樣的,都是要“靈魂深處鬧革命”,既不僅在制度上推翻封建君主制,而且,還要把那些封建殘余從文化、語言、內心中都清除出去。

郭曉東:當時“新文化運動”有一項重要內容,就是胡適等倡導的白話文。他們這么做,絕不只是出于普及識字的考慮,而是還覺得文言文里面住著大量封建殘余。

陳壁生:康有為的思想非常復雜,他是改良主義的代表人物,但是,我們若讀他的《大同書》,里面又有著非常革命的內容。

唐文明:還好康有為意識到《大同書》太過激進,所以,他生前屢屢拒絕出版。否則,激進主義思潮禍害中國,可就要提前好些年了。

曾 亦:我接著講改良道路的第二個內涵,即由大同回歸小康。剛才壁生講康有為思想很復雜,其實這與其對《公羊》三世說的闡釋有關。這是康有為理論最核心的內容。按照其三世學說,中國數千年都處于“據亂世”,而西方則已進入到“升平世”,甚至是“太平世”。三種世道分別對應不同的政治制度,“據亂世”對應的是君主專制,而“升平世”對應的是君主立憲,“太平世”對應的則是民主共和。按照這種理論,西方世界顯然就是中國的目標,這就決定了戊戌變法必然是向西方學習。問題在于,就這種三世理論來說,走向西方這個大目標里,卻有君主立憲與民主共和兩個階段。中國人有一句老話,“取法乎其上,得乎其中;取法乎其中,得乎其下”。按照這句老話,當然要取法乎上,直接搞民主共和,豈不更好?戊戌以前,康有為本來就是這么想的。

唐文明:后來共產黨更是這么想的,國共合作的時候,還覺得國民黨的綱領太低了。

郝兆寬:更不用說后來搞“大躍進”,共產黨老覺得步子太慢,所以就三步并作一步,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結果就栽了跟頭。

曾 亦:據現在看到的史料,戊戌以前,康黨很多人一度想和孫中山聯手搞革命。因為“民主共和”這個目標太高了,所以,只能通過革命推翻君主專制才可能;但是,“君主立憲”這個目標就不一樣,完全可能通過漸進改良的辦法,由君主專制和平過渡到君主立憲。而且,自光緒帝以下,包括后來的慈禧太后,都覺得憲政是可行的。所以,目標的高低,決定了實現目標的方式和手段。中國后來為什么越來越激進?我認為,根本原因在于,我們把目標定得太高了,而且是越來越高,這讓我們走了幾十年的彎路。

郝兆寬:即便同樣是搞共產主義,越是純粹的馬列主義政黨,就越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去實現共產主義。紅色高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一般來說,教條主義最講馬列主義的正統性,理論上更純粹,實踐中就更殘酷,因此,我們看到三十年代各大蘇區的肅反,都是這撥人搞起來的。不過,還是比不上波爾布特。

郭曉東:現在有些左派為“文革”辯護,完全站在純粹左派的立場,說是毛澤東一心防止修正主義,防止社會主義變質,出發點是很好的。不過,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正是這種好的出發點,落實到現實中,卻是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儒家就不一樣,雖有“大同”之最高理想,但現實中卻以“小康”為目標,所以,儒家本質上是主張改良主義的。

陳壁生:孔子講“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也是這個意思。《春秋》有更理想性的東西,而《孝經》只是講一般倫常而已。

郭曉東:所以,儒家是講“志在大同,行在小康”。

曾 亦:康有為既以“君主立憲”為目標,那么,他只是走改良道路而已。后來,孫中山把“民主共和”當成目標,為了實現這個更高遠的目標,就只能走革命道路。而且,一次革命還不夠,還要二次、三次,乃致不斷革命。我們看看民國以后的戰爭,先是護國,后是討逆,再又是護法,都是因為執著于“民主共和”這個目標。到共產黨登臺以后,一上來就講平等,解放家庭,消滅國家,等到奪取政權以后,又迫不及待實行共產主義過渡,其后果可想而知。當然,理想總是誘人的,小時候,我成天就盼著共產主義早日降臨。后來,鄧小平出來后,再也不說某年某月實現共產主義了,搞得我有好幾年都失落了,當時只覺得好日子沒指望了。現在想來真幼稚,但是,普通老百姓何嘗不是如此?

郭曉東:辛亥革命后,中國可成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呢!

曾 亦:孫中山建立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后來,共產黨覺得國民黨的目標太低,又搞出一個高級綱領,這就是共產主義。因此,共產黨指責國民黨是“反革命”,這是有充分理由的。不論從理論上,還是出于北伐成功的現實,國民黨不再像以前那么激進了,這自然就成了“反革命”。但是,共產黨則是要將革命進行到底,在這個目標的指引下,終于奪取了全國的勝利,后來社會主義改造又順利完成,然而,大躍進卻失敗了,“文革”也失敗了。最后,到了鄧小平這里,革命干脆就終結了,這樣,現代中國完成了一個“改革-革命-改革”的輪回。

那么,鄧小平為什么搞改革?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把目標降低了。目標越高,手段就越激烈;目標若能調低,手段也不妨溫和一些。我清楚記得,整個八十年代,理論界有許多爭論,一會兒說不搞共產主義了,一會兒說自己只是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還說是要補資本主義的課。那個時候,我還是比較偏左的,理論界的這些修正常讓自己迷惘和痛苦。當然,那時官方的宣傳不是這樣的,還是說先達到馬克思講的“物質財富的極大涌流”之后,就可以再搞共產主義了。幾千年來,儒家都是以小康為目標,現在,共產黨也以小康為目標,目標是一樣的,手段也就不那么激烈了。我認為,儒家講改良,鄧小平講改革,目標決定了手段,故都主張對現實的漸進完善。

郭曉東:確實,鄧小平既以小康為目標,只要通過改革就能實現,何必像毛澤東那樣不斷搞革命呢?

曾 亦:正因為鄧小平走改良的道路,所以才能在現實中采取一種穩健的步調。以前官方說改革是“摸著石頭過河”,這話常被左派和右派批評。為什么呢?因為他們覺得,這意味著前進沒目標了,完全是經驗主義。不過,我對此另外有個理解。小時候我在農村呆過,常常要趟水過河,那時就特別小心,先尋到一塊石頭,站穩了,然后再尋找下一塊石頭,每一步都得非常謹慎小心。所以,“摸著石頭過河”這句話,正是對改革最好的描述。不快不慢,不溫不火,這就是改革的精神。可見,不論是康有為,還是鄧小平,他們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主張漸進的改革。

另外,鄧小平實施改革,我覺得,多少還出于對革命危害的反思。當初,康有為反對孫中山搞革命,其實與他的政治遠見很有關系。早在辛亥革命前,康有為對法國革命的禍患多有論述,但是,革命黨人都頗不以為然,章太炎還寫了《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專門駁斥康有為這種觀點。現在看來,康有為還是更高明。即便對毛澤東本人來說,至死也沒覺得“文革”有什么不好,還自以為是他留下的最大遺產呢!前面兆寬說,他們把革命都當成本體來看了。辛亥革命以后,康有為的擔心成了現實,蒙古、西藏、新疆馬上就鬧獨立了。至于后來的南斯拉夫、蘇聯,無一例外,革命都導致了國家分裂的后遺癥。但是,改良更為溫和,也就沒有這個后患了。現在,在西方列強的指使下,到處都燃起革命的熊熊烈火,因此,在今天這個國際大環境下,我們不僅要全面反思“文革”,而且,更要全面反思革命。

郭曉東:這些禍患,以及近些年我們在蘇東、阿拉伯看到的革命,雖然康有為未及親見,但足以證明康有為的遠慮。確實,現在高舉革命的旗幟的卻是西方列強,借此顛覆了許多民族國家的政權。這真是歷史的吊詭啊!

曾 亦:不過,鄧小平搞改革,只是在實踐中“撥亂反正”,否定“文革”,但在理論上,對革命的問題并未徹底進行反思,只是講“不爭論”而已。現在我們回到康有為對革命的批評,對于共產黨澄清過去理論的謬誤是必要的。

最后,改良道路還有第三個內涵,這就是回歸中華數千年道統。我覺得,還是應該效法孫中山晚年的做法,即以回歸孔、孟道統為目標。習近平發出了對“去中國化”的嚴厲批評,似乎多少意味著,中國或傳統將成為新的道統依據,令人期待。

郭曉東:不僅《公羊》三世說包含了對道統的回歸,而且,“通三統”也包含了這層意思,即每當新朝改制時,儒家都同時強調不同制度背后那個不變的東西,這就是“道”。漢人講“復古更化”,不外就是這個意思。我覺得,左派還是要“與時俱進”一些,不能老是死抱著空洞的理想不放,要真正理解這個時代的現實和需要,抱殘守缺可不行。

曾 亦:確實,左派現在能談的東西很少了,大概只有平等觀念了。前面文明對此頗有肯定。平等觀念固然可以在古代思想中找到源頭,佛教和晚明儒家都有這方面的豐富資源,但在今天,平等觀念與民粹主義有著很大關系。如果把這種觀念加以極端化,可謂一把雙刃劍,非常危險,也不利于改革。因為目前的改革,一定要造成某種不平等,否則,經濟就沒法發展了。而且,即便對于儒家來說,這也絕不是主流,因為儒家更看重的是尊卑有序的等級關系。儒家講“不患寡而患不均”,絕不是左派講的平等。以前我有個朋友,偶而看了領導的工資單,有八千塊,而他自己只有四千塊,結果,他的左派情緒就完全激發出來了。我說收入才兩倍之差,你就這樣了。他還說,看著路上那些好車,他就想去劃。我就說:“你好歹還有車呢!我現在沒車,是不是我該把你的車給劃了?”可見,這種平等觀念,顯然是非常有害的。

吳增定(北京大學哲學系):你們就是這么丑化左派的!我插一句,左派講的平等,并不是說看別人有錢眼紅,就想取而代之。這不過是阿Q式的平等而已。

曾 亦:他要劃別人的車,不是取而代之,而是要把別人拉回到和他一樣的水平。

吳增定:所謂平等,是說每個人不要想做統治者,也不做被統治者;整個社會既沒有主人,也沒有奴隸;沒有壓迫階級,也沒有被壓迫階級。這才是左派講的平等。你這么講,太庸俗了!

曾 亦:我最后再總結一下。公羊家講三世學說,主要有兩層意思:其一,諱尊隆恩。孔子作《春秋》,內有大惡諱;若大夫卒,則書“日”以明君恩。以前共產黨把土地分給農民,讓農民翻身得了解放,所以,共產黨老講“共產黨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正因黨和政府對人民有大恩,所以人民也擁護黨和政府,這是共產黨最后奪取政權的根本原因。我這番話,想必說到左派心坎里去了。鄧小平搞改革,人民生活富裕起來了,但有時卻“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這就是不知感恩了。而且,政府有些不好和丑事,反而大肆宣揚,更是失掉三世說“為尊者諱”的精神了。

其二,治自近者始。王者治理天下,有先有后,先中國而后夷狄。那么,體現在《春秋》書法上,則書本國事為詳,書外國事為略;到了太平世,則遠近大小若一,唯有纖細之惡可書。小時候,覺得共產主義理想就要到了,但環顧現實,卻又有諸多不如意的地方,尤其是還有好多階級敵人,于是,我就老想這樣一個問題: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沒有?可惜,當時沒有誰能把這個問題講清楚。直到讀了《公羊傳》,才發現共產主義就是公羊家講的“太平世”,這時是如此完滿,僅有“二名”之惡可譏而已。

郭曉東:上世紀80年代前,我們講“國際主義”,向外輸出革命,就是覺得自己治得很好了,所以就想著拯救處于水深火熱的西方人民。這里面的邏輯,與公羊家講的三世說是一樣的。

郝兆寬:其實,美國向外輸出民主、自由這些價值,也是覺得自己國家治理得很好了。里面的邏輯,就是左派講的“國際主義”。

曾 亦:但是,到了鄧小平時代,突然發現自己并沒有治理好,用公羊家的話說,我們還處于“衰亂世”,那憑什么治理外國,憑什么講“國際主義”呢?所以,我們就把目標調低了,而以小康即升平世為目標。

郝兆寬:曾亦對南海圣人下過一番功夫,剛才很詳細地介紹了公羊家及康有為關于革命和改良的思想。不過,他的介紹顯然是有傾向性的,目的是由康有為的改良思想入手,進一步闡釋鄧小平的改革。看來,這些年來,曾亦跟左派朋友是且行且遠啊!

曾 亦:我其實是且行且珍惜呢!

郝兆寬:下面是補充發言階段。先有請陳壁生教授。

陳壁生:剛才曾亦兄說文明偏左,據我對文明兄的了解,他可是偏右的。

曾 亦:我覺得,文明肯定了左派的兩個基本點,一個是建國,一個是平等。當然是偏左了。

陳壁生:右派對毛澤東的看法,雖然會低一些,但不至于完全否定毛澤東的建國吧。

前面文明兄旗幟鮮明地亮出一個觀點,說康有為是現代中國的立法者。這個說法,聽起來頗有點驚世駭俗。我想根據文明兄的意思做點修正,說康有為是現代人物中考慮立法問題最為深遠的。我覺得,這個提法會好一點,不知道文明兄是否同意?

曾 亦:你這么說,未必就是文明的意思。

陳壁生:文明兄講的立法者,當然不就是具體制定法律的人,就像孔子為萬世立法,不是因為他制定了具體的法律,而是因為作《春秋》。我認為,當我們談立法者的時候,無論把誰看作立法者,都必須先考慮一個問題:孔子是什么?如果康有為是現代立法者,那么,康有為與孔子是何關系?甚至不論孫中山,還是毛澤東,當他們被定位為“國父”或新中國的締造者時,對儒家來說,都不能回避一個問題:他們與孔子是什么關系?孫中山、毛澤東都有一套法,都對中國社會有巨大的影響,而孔子為萬世制法,這兩種法是什么關系呢?現在文明兄既講康有為是立法者,又說下面還有建國者,至于康有為上面,還有孔子這個立法者,三者是什么關系呢?我覺得,文明兄還需要進一步闡釋。

曾 亦:以前說康有為是變法者,然而,變法卻失敗了。我覺得,如果要理解文明的說法,先得搞清楚康有為如何是個變法者。

其實,康有為要變的法,有兩個對象:一個是祖宗之法,一個是數千年來孔子所立之法。如果只是變祖宗之法,還談不上立法者;如果變了孔子之法,那正如孔子作《春秋》,損周文而用殷質,制訂了新法。可以說,康有為其實是效法孔子,制訂了一套垂之萬世的新法。所以,康有為變舊法,其實是要訂新法。孔子既是立法者,同樣,康有為自然也是立法者。康有為認為孔子改制是《春秋》最大的“微言”,看來,只有康有為才真正理解孔子。孔子作為圣人,不是因為他的道德心性,也不是所謂“萬世師表”,而是因為孔子改制,即為萬世立法。顯然,康有為也是想這么干,時人攻擊康氏自號“長素”,絕非空穴來風。

郭曉東:曾亦如此抬高康有為,恐怕今天的儒家不會贊同吧。

曾 亦:庚子之后,慈禧太后主持實行新政,主要以變祖宗之法為主。但是,無論是稍后的辛亥革命,還有“五四”運動,以及更后的“文革”,都是在變中國數千年之法。康有為效法孔子改制,想要變數千年之法,那是把自己當成圣人了,也就是立法者;至于毛澤東搞“文革”,何嘗不是想做圣人呢?當時的“文革”浪潮,可是波及到全世界了。可見,毛澤東確實有更為遠大的考慮。

郭曉東:孔子在康有為那里,后來被視為全世界的“大醫王”,是整個人類的大救星。

陳壁生:古人講,“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這是視孔子為太陽。只不過,在古代只是照亮了中國,到了康有為這里,卻是要照亮全世界了。

唐文明:你們這么講,康有為的地位真是越來越高了。

曾 亦:康有為變法的目的,是想把中國引向西方那條道路。古人講“天不變,道亦不變”,但到了康有為這里,則把中國引向了另一條道路。就此而言,康有為的抱負,是可與孔子相比擬的。孔子作《春秋》,給中國指明了一條幾千年都在走的道路。康有為大概覺得,孔子當初指明的道路,現在得變一變了,就想著給國人指一條新的道路。當然,康有為的變法,直接來看是失敗了。但是,其后的中國卻是沿著他指的那條道路走下去了。我想,這是誰都不能否認的。從這個角度講,康有為確實無愧于現代中國的立法者。所以,文明的這個講法,乍一聽頗是奇怪,但仔細想想,真是大有道理。不知我這么講,文明能否同意?

郝兆寬:雖然文明先用了“立法者”這個詞,但我覺得,好像你體會得更深一些,把文明自己還沒想到的東西都講出來了。

曾 亦:這我就不知道了,還得問問文明本人。另外,康黨當時又稱“新黨”,也就是維新派。所謂維新,取自《尚書》“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一語,意思是枯木逢春、老樹開花的意思。就是說,滿清統治已有兩百多年,算是舊邦了,但是,卻依然還能像王朝最初受命一般,生機勃勃。因此,康有為進行改良,就是認為滿清這座房子雖然有些年頭了,但還是很結實,如果修補一下,還可以繼續住下去。康有為以前,龔自珍用了一個詞,叫“自改革”,而稱革命為“勁改革”。龔自珍也是公羊家,他的意思是勸誡清廷,如果要避免革命,必須要實行“自改革”。可見,在公羊家看來,改良意味著保存舊政權。

那么,我們再來看看鄧小平。鄧小平既是改革的總設計師,人們不難看到里面“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層內涵,但是,鄧小平又講“四項基本原則”,后來江澤民、胡錦濤又講“穩定壓倒一切”,這下很多人就不理解了,甚至以為背離了改革的方向。其實,正是因為鄧小平有這兩個方面,才深得康有為講“維新”之義。至于毛澤東,他是一個純粹的革命者,自然不會鎮壓學生或群眾運動,反而發動他們起來造反。現在有的自由派談到鄧小平的改革,總覺得經濟改革這么多年了,政治改革卻遲遲未能啟動。其實,自由派不了解改革,反而是把改革當革命去看了。我覺得,有時改革不小心,跑得快了一點,就成了革命,這是非常危險的,也徹底背離了改革保存舊房子的初衷。所以,康有為講維新,鄧小平講改革,里面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無論如何不能拆舊房子,無論如何不能動搖舊邦。

陳壁生:我最后再講一點。文明兄前面關于建國的觀點,我是比較同意的。誠如所說,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就是建國還沒有完成。中華民族有這么悠久的文明,要轉化為一個現代國家,不應該只是建成一個民族國家,還要把這個國家建立在文明的基礎之上。

剛才曾亦兄強調了康有為與鄧小平的共同點,就在于他們都主張漸進革新的道路。顯然,我們生活在后革命時代,康有為、鄧小平的思路更為重要。不過,曾亦兄把革命看得太低了,而我卻認為,我們繼承了革命時代給我們奠定的新秩序,所以,我們不妨把革命看得高一些,才能真正思考后革命時代的問題。革命摧毀了舊的國家,那么,我們現在就面臨著一個再建國的問題,即再次回到孔子所立的法,從而完成這個國家對自己的歷史與文明的責任。我就講這么多。

郝兆寬:下面請齊義虎作補充發言。

齊義虎(同濟大學哲學系):關于改革與革命,我想到漢代《齊詩》中的“四始五際”說。其中涉及“五際”者,有這樣兩句:“卯酉之際為革政,午亥之際為革命。”所謂革政,指天命不變的情況下的內部改革;至于革命,則指改天換地的大變革。可見,經學里既有革命思想,也有改革思想。此外,《尚書》講“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包含了這兩方面意思。

康有為和鄧小平,為什么都是改革派呢?因為他們都有一種階段論的歷史觀。鄧小平所以提出改革,在于他對當時社會階段的判斷不同于毛澤東,即中國還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故不能好高騖遠,急于求成,只能著眼于最低的目標,如此循序漸進,步步為營,這就是改革。對于這樣一個目標,訴諸高成本的革命方式,既無必要,也不可能。康有為也有類似的階段論史觀。在他看來,當時中國處于衰亂世到升平世的過渡期,不能祈望一步就跨入太平世。因此,就政治改革來說,只能由君主專制向君主立憲制轉變,還不能徹底實行民主政體。既然不以民主共和為目標,那就沒必要革命,只需通過立憲改革的方式,以便實現君民共治,這就夠了。

郝兆寬:義虎講的,跟曾亦差不多。

齊義虎:不過,康有為、鄧小平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一方面,鄧小平說我們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另一方面,又說到底什么是社會主義,我們還沒搞清楚,這就把遠大目標模糊化了。后來,鄧小平又提出“不爭論”,愈使這一問題無法在理論上得到澄清,于是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走到哪算哪。

郝兆寬:好像你現在說的,又與曾亦完全不同了。

齊義虎:康有為則不同。他自稱其思想從早年成熟后便終生未變,他主張漸進式改革,其實一直是在最高綱領的指引下展開的。關于他的最高綱領,我認為就是他的《大同書》。現在一般都說康有為是個保守主義者,其實,他只是個政治保守主義者,而不是個文化保守主義者。相反,他在文化上還是非常激進的,他在《大同書》里的傾向非常激進,絕不遜于后來的革命黨人。因此,我認為,對康有為而言,保守主義只是他的手段,激進主義才是他的本來面目。這是康有為與鄧小平非常不同的地方。

另外,現在我們用“改革”這個詞,而傳統則是叫“改良”。改革與改良,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里面卻少了價值評判。因為改革只是變革的意思,到底是改好還是改壞,這就不一定了。因為不是所有的改革都是正能量,萬一改壞了怎么辦?這就要區分好改革與壞改革。現在有些人以改革之名來綁架改革之實,動輒給對手扣上反改革的帽子。其實沒人反對改革,反對的只是壞的改革。改良就不一樣,一定是趨于良性的改革才叫改良。我覺得,還是用“改良”這個詞更好。

曾 亦:前面兆寬也講了,現在是把改革本體化了,即為改革而改革。這樣,改革本身就成了目的,成了一種價值標準了。

齊義虎:由于改革沒有一個評價標準,缺少一個比鄧小平“三個有利于”還要詳細完善的評價體系,結果,現實中的許多改革,像教育、醫療這些改革,一會兒要市場化,一會兒又要搞計劃福利體制,結果,不免翻來覆去,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現在政府經常說一句話,叫“用開放倒逼改革”。現在講開放,無非是向外國敞開大門,與國際接軌,但是,這只是空間維度的開放。我認為,我們還需要時間維度的開放,也就是對內開放,向我們的古代開放。因此,改革開放不是只有向西方取經一條路,向古圣先賢取經的復古更化,同樣是一種改革開放。近代以來,我們老是向西方尋求真理,后來逐漸發現西方并沒有真理,甚至許多真理拿到中國來以后,或多或少都造成了災難性的后果。對于這種南橘北枳的拿來主義失誤,我們應該有一個反思。其實,真理既不在東方,也不在西方,而是在圣賢那里。這就需要我們同樣以謙卑的心態,向古代開放,而不能以一種進化論的思維,恃今傲古。由此,對于改革和開放的關系,我們可以從古今的維度來重新看待,從復古更化的角度來為改革開放注入新的內涵,以消除目前空間層面的改革開放的種種弊端。

郝兆寬:齊義虎的發言,我注意到兩點:其一,他比曾亦更高地評價了康有為。其二,義虎把改革與復古更化聯系起來。前面曾亦講改革有回歸道統的內涵,大概近于義虎這里講的。

曾 亦:我覺得,如果我們不否認鄧小平還是個共產主義者,也就是他心中那個共產主義理想始終沒有泯滅的話,那和康有為的《大同書》也差不多。從共產黨的一些公開文件來看,可不能說鄧小平就沒有最高綱領。

郝兆寬:接下來請郭曉東教授發言。

郭曉東:剛才文明的發言,令我非常震驚。漢人視孔子“為漢制法”,這是把孔子當圣人才這么說。那么,文明莫非認為康有為也是圣人,故能為新中國立法?

郝兆寬:章太炎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里就說,康有為稍一轉移,就是當代素王。前面我看曾亦對文明的理解,也是這個意思。

曾 亦:孔子的精神在改制,只有康有為能理解這點,所以搞維新變法,并稱改制是《春秋》最大的“微言”。變法的精神就是改制,鄧小平能上承此種精神,進行改革。

齊義虎說康有為是激進主義,就其欲變數千年中國之法,確實如此。不過,孔子是折衷殷周而成《春秋》之制,而康有為則是想折衷中西而成新制,我認為,這就是康有為變法更深層的意義。所以,儒學是期待有能繼康有為之志者,不僅完成孫中山、毛澤東以來的建國,而且,更能上法孔子,而為萬世立新法。

郭曉東:不過,我對文明的想法,特別是他的國教論,則有更多同情的理解。我以前不太喜歡“國教”這個詞,但是,如果從教化的角度去講國教,我還是能夠接受的。畢竟儒家從來就重視教化。

至于曾亦的發言,顯然是把康有為和鄧小平相提并論,齊義虎也是這個思路。曾亦用《公羊》三世說來解釋康有為與鄧小平的改良思想,這很有啟發意義。我們知道,鄧小平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之說,這是非常有創造性的理論。這樣,整個共產主義就可以分成三個階段,即革命階段、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和共產主義階段。共產黨通過革命建國,可以說是結束了衰亂世;而鄧小平的初級階段理論,則開辟了一條通往小康或升平世的道路。按照曾亦的說法,這條道路就是改革,也就是在目前政治格局下的自我完善。康有為講“維新變法”,也是這個意思。畢竟,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革命的代價太大,大到我們國家和民族都無法承受。至于改革的方向,我認同齊義虎的說法,這就是“復古更化”,這也是我一貫的觀點。

郝兆寬:曉東的發言,永遠是那么中正平和。我覺得,以后你同意別人的話就不用說了,多講點不同的意見。下面,我們進入自由討論階段。

洪 橙(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首先感謝各位老師,讓我有機會在這里學習。我有幾個疑問,首先是唐文明老師講的立法者問題。我理解唐老師的意思,是說康有為應當成為立法者,而不是作一個事實判斷。

唐文明:康有為就是立法者,你大概還沒理解我的意思。

洪 橙:不好意思。第二個問題,則是關于唐老師講的國教問題。我覺得,如果把國教當成宗教,肯定很多人難以接受;若能從教化民眾的角度來講國教,就不難讓人理解了。

唐文明:我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洪 橙:那么,關于教化,不論是政治教化,還是社會教化,都涉及到這樣幾個問題:誰來教?教什么?教化的對象?在蘇格拉底的《申辯篇》,一開始就討論誰來教的問題。當然孔子是有權去教的,或者,康有為也認為自己有權來教。

郭曉東:洪橙把教化看得太高了!不妨讀讀《漢書》《后漢書》的《循吏傳》,地方官莫不以教化民眾為己任。到了宋代,地方官興學、講學的事情,可謂比比皆是。所以,不必圣人才能教化民眾。西方人很多問題,在中國壓根兒不是問題。

洪 橙:我還是想從西方人的角度講講。那么,誰是受教者呢?應該有兩個對象,一是統治者,一是被統治的民眾。按照白彤東老師《舊邦新命》里的觀點,不論是公民,還是統治者,都是需要教的。

郭曉東:宋儒在這方面講得很清楚,既重經筵,又重書院。前者是教化君主,后者則是培養官吏及教化民眾。

曾 亦:其實,賈誼《新書》里有《保傅》、《傅職》等篇章,就是專門講教化君主的。至于教化君主的師傅,按照賈誼的說法,也不必是圣人,因為只要有圣人留下的經典、禮儀,儒生都可以用來教化君主。所以,西方人許多一本正經討論的問題,中國早已解決了。

洪 橙:那么,教什么內容呢?曾老師說在中國有圣人留下的經典、禮儀,這不成問題。但是,我在想,核心價值觀可以教導嗎?有人講到美國的核心價值,如自由、民主這些東西。其實,儒家也有自己的核心價值,譬如《論語》中講的“忠恕”,也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但我認為,這些都是表面的價值,還有一個更為根本的,就是對幸福快樂的理解,這從亞里士多德的“eudemonia”,一直到美國《獨立宣言》提到的“pursuit of happiness”。我不知道,儒家能否回答這樣的根本問題——什么是美好生活,并讓民眾產生對美好生活的認同和追求。

郭曉東:我總覺得,西方人提出的很多問題,放在中國常常有讓人啼笑皆非的感覺。因為有的已不是問題了,有的根本就不重要。幾千年來,老百姓都知道怎么過日子,讀書人也知道自己該追求什么。《論語》中孔子談到自己的志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就是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追求,老、少不一樣,男、女也不一樣,君、臣、民更不一樣,問題在于,如何去滿足他們,這才是中國人的問題。

郝兆寬:自古以來,中國人就有“義利之辨”,所以,問題很簡單,“義”就是中國人的追求,尤其對于君子、大人來說,甚至要求“舍生取義”,《孟子》里就講得很清楚。關鍵在于,普通人克制不了自己對“利”的追求,所以,對中國人來說,不是“知難”,而是“行難”,難就難在明知故犯,所以,中國人一般是主張“知易行難”。

曾 亦:宋人講“工夫論”,就是覺得“存天理,滅人欲”的工夫難做,而不是說人們在天理、人欲面前會迷糊,不知是非好壞。

郭曉東:宋人講“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歐陽修在《五代史》里表彰了一個烈婦,目的是要批評像馮道那樣不忠不義的人。大概只有在五代那么黑暗的時代,人們才可能在義、利問題上犯迷糊。

洪 橙:最后,我想談談干春松老師的一個觀點。干老師比較贊同康有為的孔教主張,在他看來,孔教相當于貝拉講的“公民宗教”。陳明老師也在這里,不知您講的“公民宗教”是否也是這個意思。在干老師看來,“公民宗教”既可以提升民族的凝聚力,又可以超越具體宗教之間的沖突。當然,干老師也意識到,從“公民宗教”來設想儒教的發展,會遇到很多的問題,譬如,如何理解“公民”?干老師傾向于從文明角度來理解“公民”,而不是政治層面。這樣,“公民宗教”就更接近康有為講的“人道教”,也更適合儒教未來的發展。

唐文明:其實,康有為講的孔教、國教,就是“人道教”,而西方宗教則是“神道教”。

鄭宗義(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我來自香港,對港臺的情況更了解一些。今天大家主要討論大陸儒學的問題,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局外人,當然,我今天也是把自己定位為局內人。我一直有個困惑:為什么公羊學現在這么流行?它真的有助于現代中國的構建嗎?我這次過來,就是抱著觀摩和學習的態度。

我們現在借助公羊學,來理解過去一百年的歷史,這與陳亮、朱熹關于漢唐事功的辯論,體現了兩種不同的儒學趨向。我們可以看看1958年的《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其中有一節關于中國近現代歷史的論述,很接近朱熹的道德評判。在朱熹與陳亮的辯論中,陳亮承認漢唐的事功,朱熹則站在道德的角度加以否定。那么,現在大陸新儒家運用《公羊》三世說的理論,我覺得很接近陳亮的觀點,至于海外新儒家,則接近朱熹的道德評判,直接就把過去的歷史給否定了。

《公羊》三世說本來是漢人的理論,到了晚清再度流行開來,并與西方的進化論結合在一起,用來解釋人類發展變遷的軌跡。但是,到了民國初年,康有為這套理論已經沒有什么影響力了。他的這套理論是為了應對西方,他講國教和君主立憲,都有這個考慮。但時過境遷,到了新文化運動時,就沒有誰講了,更不用說1949年以后。真沒想到,六十年后,現在又有很多人講公羊學了,其中當然是出于當前新現實的考慮。我也是研究儒家的,可能不大會用《公羊》這個理論框架來解釋問題,但我還是試圖理解:公羊學為什么又流行起來?康有為為什么又變得重要了?前面我聽了大家好多發言,開始稍微明白一點了。

看來,現代新儒家已經呈現有兩派:一派是港臺新儒家,一派則是深受公羊學影響的大陸新儒家。兩派對歷史與現實的看法,非常不同,我前面是用朱熹與陳亮來描述這種差異。

陳 明(首都師范大學哲學系):1958年,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等人搞的那個《宣言》,面對的是中西之變的語境,關注的主要是文化問題。康有為則不同,乃置身于中國自身的歷史中,來回應現實的種種問題。語境不一樣,結論當然也不一樣。今天,儒家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同樣也得面對當前中國的現實問題,而不是對西方文化的某些理論問題進行回應。我認為,兩種儒學的不同,關鍵就在這里。

鄭宗義:在1958年的《宣言》中,有反省中國近現代史一段,用的卻不是中國歷史的構架。

陳 明:梁漱溟、熊十力代表的現代新儒家,是在“五四”以后出現的一種思潮,就是說,這是“五四”語境中的儒家思潮。其中有些思想,可能也是反“五四”的,但新儒家并沒有從里面跳出來,這是其局限性所在。至于康有為,則早于“五四”,所以,他的思想本就不在“五四”這個藩籬中。因此,如果我們要反省“五四”的毛病,當然不能由梁、熊入手,只能回到康有為。

唐文明:現代思想都是“五四”的徒子徒孫,至于康有為的思想,要復雜得多,因為他是直接從傳統思想中生長出來的。同時,我認為,他對現實問題的思考,又足以成為現代各種思想的源頭。不論孫中山、毛澤東,還是新儒家為代表的保守主義,都源于康有為。但是,康有為還有一些被后繼者忽略掉的東西,譬如,君主制和國教論。從我們今天來看,這些被忽略掉的東西,越來越值得重視了。

陳 明:關于康有為與鄧小平,兩人雖然都是改良者,但不能直接拿來對照。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不同的革命者,鄧小平對應于毛澤東,而康有為對應的則是孫中山。康有為的改良傾向,在政治上與孫中山相反對,但文化上也有改良的一面,如果要找他的參照對象,就是像齊義虎這樣極端的原教旨主義儒家。

齊義虎:陳明老師稱我是“原教旨主義儒家”,送了我好大一頂帽子,我當然得回應一下。或許我比在座有些人要保守一些,但肯定沒到極端的地步。譬如,關于滿清是否為一統,不只康有為是個保皇的改良派,就連孫中山最初對清廷也還是滿懷期待的。1894年,孫中山曾到天津向李鴻章上書言事,就是希望推動體制內的變革,但卻石沉大海,連李鴻章的面都沒見著,加上隨后甲午戰敗,孫中山才走向反清的道路。而且,清末憲政讓許多人都很失望,搞得連立憲派都倒向了革命黨,這也是人心所向吧。公羊家講“夷狄進于中國,則中國之”,但是,若夷狄不能進于中國,難道還能死乞白賴拉著它搞君主立憲嗎?我所以排滿,不是因為我極端,而是清廷自己不愿意上道。我想,清廷若能像北魏孝文帝那樣進于中國,誰會不接納它呢?北魏的漢化程度是最高的,這也是文中子帝魏的原因。后來真正一統中國的隋、唐,都是出于北魏,就血統而言,多少還算是胡人。我認為,滿清雖然一直鼓吹“滿漢大同”,但在最后改革的關鍵時刻,卻對漢人不信任,離心離德。我所以不接納滿清,其實是滿清自己沒做好。

陳 明:我認為,漢化的問題要慎重處理。漢化有漢族中心的意思,這在今天,不僅狹隘,甚至很危險。至于北魏孝文帝的改革,必須區分政治方面的儒家化與自己族性的漢化,對此,儒家得把握好分寸。

齊義虎:我說的漢化,就是滿漢一體、君民一體,也就是去除部族政權的私心,這完全是“公天下”。

曾 亦:康有為在他給清帝的奏折中,也反復強調了這個意思。

陳 明:那不叫漢化。我認為,所謂漢化,指某個民族文化的價值或習俗的改變,至于齊義虎講的“公天下”,完全是一種政治治理方式。異族執政,實行漢人的治國理念,這怎么是漢化呢?兩者必須分清楚。

齊義虎:那就叫儒化好了。

陳 明:可以這樣講。我認為,這是一個政治行為,不能作為某種社會文化的行為去解讀。

最后,我再講一點。康有為主張改良,是出于什么考慮呢?我覺得,這有情感和理性兩方面因素。從情感上看,當然是因為光緒皇帝對他不薄,有知遇之恩。不過,這不是全部理由,否則,其思想就不會得到普遍認可了。我這里只講一點,康有為是要在滿清版圖的基礎上完成現代中國的建構,這里面就有“滿漢大同”的理想,后來,國、共兩黨關于“中華民族”的建構,都是順著這個路子下來的。這就是改良的思路。當時孫中山為了革命,講“驅除韃虜”,對于現代國家和國族的建構,是很有危害的。

那么,鄧小平的改良是針對什么呢?本來毛澤東建國以后,應該及時轉換思路,卻繼續搞革命,甚至搞文化革命,結果越陷越深,積重難返。所以,鄧小平的意義就在于,放棄了毛澤東以來的革命道路,回到中國最初的改良道路,這算是《公羊傳》講的“撥亂世,反諸正”了。

曾 亦:現在陳明儼然已是康有為的“法子”了。

郝兆寬:陳明一發言,氣氛就上來了。下面有請方旭東。

方旭東(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前面宗義說自己是局外人,因為在座有好些個公羊家,所以,我也算是局外人了。

剛才陳明講到,把康有為與鄧小平放在一起比較,不是特別對稱,我覺得也是這樣。當然,兩人都是改良派,好像曾亦更喜歡用這個詞。我對康有為沒有專門研究,至于鄧小平,從小就由政治課教給我們許多結論,譬如說鄧小平是改革的總設計師,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開創者。那么,鄧小平搞改革,當然與康有為面臨的問題不一樣,其主要原因是當時的中國經濟出了問題。但是,我也看到另外一些資料,即便在“文革”時期,中國的經濟增長并不算差。

曾 亦:關于這個問題,左、右兩派的說法完全相反。右派包括官方,都認為當時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而左派則借助官方的統計數據,認為國民經濟始終在高速增長。

方旭東:看來,許多材料都不大可靠。但是,我認為,純粹站在經濟的角度,其實并不一定就有改革的要求。就像我們身邊的朝鮮,從經濟上看,肯定早就不行了,但是,卻從來沒有進行改革,金氏三代也始終屹立不倒。

白彤東(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剛才曾亦說改革不能動搖政治的基本格局。而且,曾亦也提到不能批判毛澤東,否則會影響到國家的穩定。但是,從現代政治來看,個人與職位是可以區分開來的。譬如在西方,你不要去挑戰總統的位置,但可以去挑戰某個具體的總統。至于中國古代,則因有道統的觀念,可以通過擁抱道統來認同國家,但不必擁抱某個具體的人。所以,一般來說,儒家雖然反對弒君,但若碰到獨夫民賊,還是可以誅之的。

另外,我每次聽文明發言,都非常贊同,即便不贊同,也讓我很受啟發。但是,前面文明講儒家可以繼承毛澤東的平等思想,我卻非常不贊同,因為這種大平等觀念,很是值得警惕。

陳 赟(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前面曾亦認為平等容易滑向民粹主義,比較危險,這跟彤東的看法比較接近。我想問問各位,站在儒家的角度,是不是也能夠講平等?當然,可以講得跟左翼不一樣。曾亦一直研究上古的宗法和喪服制度,是否可以從這個角度講講平等?

曾 亦:儒家講平等,肯定與左、右翼都不一樣。就我前面舉的那個例子,下屬收入四千,而領導八千,在儒家看來就是平等。《大學》里講“平天下”,按照朱熹的解釋,就有“心平氣和”的意思,就是說,我雖然收入比你少點,但我覺得滿足就行了,這就是平等。但是,如果領導收入四萬、四十萬,乃至更多,儒家就認為不平等了,當然,自由主義可能認為還算是平等。最近,政府要降低國企老總和高管的工資,就是因為收入差距太大,超出了人們能容忍的等差,讓人覺得沒法“心平氣和”了。至于左派,則講求絕對平等,我們看四十、五十年代的土改,土地分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要追求絕對的平等,后來干脆就發展為“大鍋飯”,那可是真平等了。

陳赟兄講到喪服的問題,是說這里面體現了平等的思想。不過,我的理解不大一樣。因為喪服的主要原則有二,一為尊尊,一為親親。尊尊這個原則,顯然就是不平等。至于親親原則,譬如,子女為父親服喪三年,而父親為子女則不過一年;丈夫為妻子服喪一年,而妻子為丈夫則服三年,這些都是不平等。又如,假如鬧饑荒,我手頭只有一塊餅,按照“愛有差等”的原則,當然先給父母了。可見,就親親原則而言,都與左派講的平等不一樣。所以,喪服體現的是不平等的原則。

郝兆寬:左派可是完全不講親親的,“文革”時,子女告發父母,妻子檢揭丈夫,屢見不鮮。

齊義虎:而且,左派為了講男女平等,還不惜把女人推上工廠,乃至戰場。

唐文明:共產黨的《婚姻法》為了實現男女平等,可都是保護女子的措施。

郝兆寬:感覺左派為了講平等,經常把自己搞得前后矛盾,顧頭不顧腚。

吳增定:你們這么翻來覆去地批評平等,有點搞到左派的要害了。我得澄清一下。一般我們講平等,都會追溯到盧梭那里,這算是激進主義革命理論的創始人。盧梭認為人是天賦平等,不平等則是后天造成的。就是說,在自然狀態下,每個人都是獨立的,你不比我高,我也不比你強,大家都一樣。盧梭最終的夢想,就是要回到這樣一種狀態,里面沒有統治者,也沒有被統治者。剛才曾亦舉的那個例子,是對平等的一種仇富式的理解,把平等給庸俗化了。我覺得,儒家講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一種仇富心理,左派講平等,可不是這樣的。

曾 亦:盧梭憑什么說人生而平等?

吳增定:這是一種假設了。

曾 亦:既然是假設,那為何說是自然狀態呢?

吳增定:這是另一回事。盧梭想以此說明不平等是不自然的。

曾 亦:所以,盧梭就反過來說平等是自然的。

吳增定:對啊。

曾 亦:我覺得,站在儒家的角度,平等未必是自然的。譬如,人出生在不同的家庭,社會環境不同就會造成人生來的不平等,我知道,馬克思主義會認為這是不平等的根源,故致力于消除這方面的因素。另外,人在肉體上更是不平等,體力與智力都不一樣,還有男與女的不同,這都是自然意義上的不平等。所以,憑啥說平等是自然狀態?當然,恩格斯有個說法,認為未來社會的發展,使得這種自然的差異無關緊要,這就意味著不平等的另一個根源消除了。按照恩格斯這種說法,生來是不平等的,只有后天才能平等。而且,恩格斯這個設想,至少目前還看不到前景。我不明白,承認這種不平等,有什么不好?西方人大概認為,不平等意味著剝削和壓迫,但在中國,還真未必如此。我們看古代的文獻,不論父子之間,甚至君臣之間,雖如天尊地卑,但卻是一種溫情脈脈的關系,哪像西方人,把什么都搞成你死我活的階級關系。

吳增定:我不過是想澄清一下左派的平等觀念,并不是要為它辯護。我覺得,儒家可以不同意左派講的平等,但不能這么丑化它。

陳喬見(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剛才吳老師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平均主義,我不同意這個說法。以前我和鄧曉芒論戰時,他也引用這句話,來批評儒家是平均主義。

吳增定:我這么說,只是調侃罷了,因為曾亦把平等看成是仇富。

陳喬見:按照朱熹的解釋,講的是比例的平等。可見,儒家是批評平均主義的。

曾 亦:其實,儒家也不完全反對平等,只是要看對象而已。譬如,朋友之間肯定是講平等的,這也是譚嗣同《仁學》肯定朋友一倫的原因;至于兄弟之間,雖講長幼有序,但從后世的財產繼承來看,還是比較平等的;至于父子之間,就完全不能講平等了,否則,會天下大亂的。

郝兆寬:對。即便在所謂“自然狀態”下,他也是爹媽生的,怎么能跟爹媽講平等呢!

吳增定:但是,西方人卻把父子搞平等了。

郭曉東:這簡直是悖逆父子之倫。

齊義虎:孟子講“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可以說,這就是儒家的自然狀態說。西方人認為平等是自然狀態,但對儒家來說,不齊才是自然狀態。可見,盧梭那個講法,是建立在一個靠不住的假設之上。因此,既然不齊是自然狀態,等級制正是這種自然狀態的體現,有什么不好呢?為什么要人為地消滅等級制呢?而且,中國的等級制是開放的、流動的,只有像歐洲中世紀和印度種姓制那種封閉等級制才是壞的。此外,“平等”這個詞不好,搞得好像“平等”就是原初狀態,不平等是對原初狀態的否定和背離。我覺得,應該用“差等”這個詞代替“不平等”,這樣,意味著“差等”才是原初狀態,而西方人講“不差等”,反而是后起的了。

郝兆寬:義虎用“差等”這個詞,改得好!

白彤東:我得為盧梭辯護一句。盧梭認為,自然狀態下個人是孤獨的,因為父母生完孩子就走了,以后父子不見面,怎么會有尊卑呢?我們得先了解盧梭是怎么說的,不要出于誤解來批評他。我這里稍微支持一下左派。

吳增定:太謝謝了!終于有人說公道話了。

曾 亦:我不了解盧梭這個說法。如果真是彤東說的這個意思,那盧梭莫非把人當成禽獸,生個孩子就像撒泡尿一樣,完事就走了?《儀禮·喪服傳》里講“禽獸知母而不知其父”,父與母不同,在人類早期,父親倒是可能播完種就走了,母親則絕無可能。即便就禽獸而言,也不會不知道母親,養育之情哪有這么容易就斷了!

唐文明:其實,斯巴達就是這么干的。康有為在《大同書》里也設想了這種社會撫養制度,目的就是斷絕父母與子女之情,從而真正實現平等。

郭曉東:以前左派為了消滅家庭,消滅倫常,也這么干過。但是,最終還是失敗了。

唐文明:我一直在琢磨曾亦的議程安排,現在我大概有點明白了。前一場討論“通三統”,肯定左派;這一場討論“張三世”,卻是批評左派。這兩場有著強烈的公羊學色彩。

為什么要肯定左派呢?因為儒家應該承認共產黨人建國這一歷史功績。至于批評左派,則是因為左派無法在理論上解釋鄧小平的改革,或者對改革作一種左派式的歪曲,而且在情緒上還非常抵觸鄧小平的改革。若站在公羊家的立場,不僅能夠包融共產黨的建國之功,而且,還可以更好地解釋鄧小平的改革,甚至使儒家能夠建設性地參入到鄧小平開辟的“中國道路”中來。以前我說過曾亦是“左右開弓”,一巴掌拍向左派,另一巴掌則拍向右派。現在看來,曾亦更想“左擁右抱”。就是說,前一場是擁左,這一場則是抱右。

郝兆寬:其實,文明和曾亦都想擁左。區別在于,你們一個拉著胳膊,另一個卻抱住了大腿。

唐文明:前面我講康有為是立法者,好像大家都不大能接受。其實,“立法者”這個概念,源于西方的政治哲學。柏拉圖在其《法律篇》里就說哲人是立法者,而不是建國者。盧梭《社會契約論》中亦有不少篇幅談立法者,在他看來,像斯巴達的創制者來古格士、《舊約》中的摩西,還有現代的加爾文,都是典型的立法者。而且,盧梭在其《日內瓦手稿》里,談到具有政治意義的宗教時,并未使用后來《社會契約論》定稿中的“公民宗教”(civil religion)概念,而是用了“國民宗教”(national religion),這個詞也可譯成“國家宗教”或“國族宗教”。那么,這個“國家宗教”是什么呢?其實就是加爾文教。我們都知道,盧梭是以日內瓦共和國作為其政治理論的現實摹本,而日內瓦正是加爾文活動的大本營。就是說,盧梭其實是把加爾文作為日內瓦共和國的立法者。顯然,這不意味著把加爾文變成了神。加爾文心中的神當然是耶穌,他是把日內瓦共和國構想為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基督教國家。換句話說,我說康有為是立法者,并不是說他自己要做素王,而是把“孔子為素王”的這個意思呈現出來,并落實在現代中國的構建中。去年我們到臺灣討論儒教的問題,當時李明輝就問:“誰來做教主?是不是由陳明來做教主?”我當時就回答:“教主只能是孔子,這還用問嗎?”我覺得,剛才大家的誤解跟李明輝一樣,多半出于對西方宗教不夠了解。

曾 亦:感覺文明這個說法,有些保守了,自己在向后退。

唐文明:前面曾亦說要慎言“大同”,這一點我特別贊同。前些時候,我在北京開會時也講了這個意思。儒家是以三代為理想,而三代只是“小康”而已。

郭曉東:確實是這樣。像宋儒這么志存高遠,都講“復三代”。此外,關于“大同”最重要的表述,則見于《禮運》,正因如此,后儒頗有懷疑《禮運》非儒門著述。

唐文明:在我印象中,歷史上似乎沒有哪個儒家倡言要實現大同的。所以,大同只能是理想,一旦想要去落實大同,一般就不是儒家了。現代人出于理性的虛妄,動輒以大同相號召,這是我們最應當警惕的。

因此,對于康有為的《大同書》,我們應該有清醒的批判。其實,康有為早就撰成此書,卻一直秘而不宣,這種審慎的態度,是很說明問題的。我曾和李澤厚談過這個問題,他認為《大同書》是康有為最重要的著作,左派大致也是這么看的,不過,我卻對《大同書》不以為然。而且,康有為游歷歐美以后,對歐美社會的進化程度有了完全不同的判斷,對此,錢穆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康有為這種認識上的改變,非常值得我們認真對待。

曾 亦:你認為康有為有自由主義的方面,就是因為他的《大同書》,是嗎?

唐文明:確切地說,康有為思想的確有很多自由主義因素,我們從蕭公權和李澤厚的研究,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郝兆寬:這場討論很激烈,時間差不多了,討論就到此結束。

(文字整理:曾 亦)

(責任編輯:趙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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