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開
在古希臘,迷狂作為瘋癲的早期形象,被人們認為是“神力憑附”,這是一種榮幸而不是丑聞。柏拉圖認為“詩性的迷狂”乃是詩人的創作靈感源泉。到了文藝復興時期,瘋癲雖沒有如此神圣的地位,但也在世俗之地自由存在著,福柯在《瘋癲與文明》之中指出這一時期“瘋癲在各個方面都使人迷戀”。這里最常被提起的文學中的瘋癲不外乎莎士比亞的戲劇和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福柯認為文藝復興時期的瘋癲是一種浪漫化的瘋癲,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持久的——因為18世紀還在承認它那剛剛被抹掉的形態”,而這種浪漫化瘋癲的特征是由塞萬提斯確定的。除此之外,還有三種類型的瘋癲,分別是:狂妄自大的瘋癲,道德領域中正義懲罰的瘋癲以及絕望情欲的瘋癲。在隨后的古典時期瘋癲完全被理性禁閉,在社會的邊緣沉默獨處。福柯認為笛卡爾在《第一哲學沉思集》中所談到瘋癲時的態度可以概括為“我思故我未瘋”,但我驚奇地發現到了現代,非理性哲學的崛起對此構成了一個絕妙的嘲諷。加繆的《卡利古拉》中,作為和傳統意義上截然不同的暴君,卡利古拉是一個“我思故我瘋”的形象。卡利古拉的瘋癲不屬于以上四種任何類型,福柯在《瘋癲于文明》中并沒有對瘋癲做出清晰的界定,因為正如德里達指出的一樣,言說“沉默的瘋癲”這種行為本身就不能成立,用理性來定義瘋癲同樣也是一種悖論。 歷史一直在悖論中前行。瘋癲在理性的廢墟上起舞。當堂吉訶德騎著他的瘦馬在西班牙的大地上橫沖直撞,卡利古拉在古羅馬的皇宮里開始流血的盛宴,這是個人對于世界的對抗,在不同的背景下同樣悲壯,不論以重造還是以毀滅的形式,這種努力都讓人致以敬意。本文試圖依托福柯的《瘋癲與文明》比較二人瘋癲的機制與過程。
一.瘋癲的開始:表面上不需要理由的自我狂歡
《卡利古拉》第一幕開始,我們得知羅馬帝國的貴族們在驚慌失措地尋找他們走失的皇帝。這個有些憂郁的文藝青年在失去了自己的愛人(他的親妹妹)之后開始下落不明。愛人的死亡讓他突然領悟到這樣一個真理:“人是要死的,人是不幸福的。”其實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關鍵是他對此的態度和眾人不同。絕大多數人在知曉自己必死的結局以及對命運的無能為力之后都選擇得過且過的生活,卡利古拉卻拒絕如此。于是他開始追求月亮,這種現實中的不可能之事。事情到現在也不稀奇。飛向太陽的伊卡洛斯慘死在世人不可能體驗過的強烈的光與熱中。卡利古拉的追求代價之大在于他的身份。他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那個人,是所有人必須服從的那個人。于是飛向太陽的不只是一個人,他想讓誰去,誰就必須成為真理之光中的灰燼。眾人都以為他只是簡單的受了亂倫之愛消逝的打擊,即福柯所說,只是暫時處于絕望情欲的瘋癲狀態,其實隨著時間的發展,這種瘋癲的長久性與破壞性才讓他們明白事情遠不是這么簡單。只有卡利古拉唯一的對手舍雷亞才明白,他們的皇帝是一個哲學意義上的暴虐瘋子。對于不明就里的眾人來說,卡利古拉的瘋癲沒有理由。
如果說卡利古拉的瘋癲還有愛情消逝作為外在的一個契機,那堂吉訶德的瘋癲則完全沒有征兆。我們只是知道這位老鄉紳讀了如此之多的騎士小說,所以某一天他突然開始積極行動準備自己要進行的騎士的光榮歷險。相比于卡利古拉的頓悟式瘋癲,堂吉訶德的瘋癲是一個水到渠成的過程。這種泯滅現實與虛構界限的例子其實現實中并不少見,何況在文學中。烏納穆諾認為堂吉訶德的發瘋是為了我們,為了我們單調的生活與蒼白的想象力。這樣說來任何一個文學人物的瘋癲拋開什么具體的理由都是為了我們,為了所有現存或潛在的讀者。不少學者推測過堂吉訶德發瘋的具體原因,甚至跑偏到這位老單身漢是被對自己侄女的壓抑性欲逼瘋的。這種弗洛伊德式的解釋妄圖為瘋癲找到生理學的基礎。這里我們只探究精神層次。在《西方正典》中,哈羅德·布魯姆指出堂吉訶德的瘋癲乃是一種自由、無功利性、排他性和限定性的游戲行為,因而不算是瘋癲。與之相比,卡利古拉的行為更加自發、無功利,但他的行為不僅沒有排他性反而希望更多的人參與其中,并且有一種要突破底線打破限定的肆意。所以我更傾向于在瘋癲的領域內讓堂吉訶德和卡利古拉相逢,而不是游戲領域。
無論如何,在開始卡利古拉和堂吉訶德就都陷入一種瘋癲狀態,隨即開始了不需要解釋的自我狂歡,雖然前者實質是一種表演,而后者實質是一場戰爭。瘋癲的齒輪一旦轉動,就開始了不可逆的過程。
二.瘋癲的機制:從幻覺的解放到無法反駁的邏輯
瘋癲的過程之所以不可逆的進行著,因為不論是卡利古拉還是堂吉訶德都有一套強大而頑固的瘋癲的機制。
由福柯之說來關照堂吉訶德和卡利古拉,我們不難發現堂吉訶德的瘋癲以幻覺的解放為主要形式,而卡利古拉的瘋癲則,依托嚴密的推理,即一種無法反駁的邏輯。下面分別探究二人的瘋癲機制。
堂吉訶德,毋庸置疑,他的瘋癲在于他有一套自己虛構的法則取代了現實世界的真實。而且這種虛構的真實強大到讓桑丘也自然而然的加入。瘋癲的話語言說出騎士的世界,理性的話語言說出現實的世界,在兩個世界無法和諧共存的沖突下,堂吉訶德注定要一敗涂地。他讓幻覺無比自由地馳騁在沉重的大地,所到之處一片荊棘。這種純粹解放幻覺的瘋癲極大地張揚了個體的主體性,所以到后來桑丘也樂此不疲地相信,因為個體價值的釋放是一種美妙的過程,無論它以何種形式,所以就算屠夫也會在精準地揮刀結束生物生命的瞬間感到一種精神上的快感。更何況堂吉訶德是以騎士道之名來執行的自己的瘋癲。對堂吉訶德來說,事物所成為的比它們在現實世界中本身固有的更為重要。所以理發師的銅盆成為了曼布力諾頭盔。這種感覺類似于上帝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堂吉訶德說,這是曼布力諾頭盔,于是有了曼布力諾頭盔。只不過前者從虛空之中創造,后者從現實中取材加工。烏納穆諾將《堂吉訶德》奉為西班牙的“圣經”,將堂吉訶德視為俗世的“上帝”,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得到理解。
卡利古拉的瘋癲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無法反駁的邏輯。從一開始,總管對他稟報國庫的事情,他便得出了以下結論:“既然國庫重要,那么人命就不重要。這是一目了然的。凡是同你看法一致的人,既然把金錢看成一切,就不能不同意這種推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一錢不值。總而言之,我決定要遵循邏輯。既然我有這個權力,你們很快就會看到,這種邏輯要讓你們付出多大代價。”在之后的行動中,卡利古拉果然一絲不茍地執行著這種邏輯。最淋漓盡致的一回在第二幕第九場:“人應當死,因為他們有罪。他們之所以有罪,是因為他們當了卡利古拉的臣民。既然帝國上下全是卡利古拉的臣民,那么人人有罪。因而得出結論,所有的人都應當處死,問題只在于時間和耐心。”這種推論的邏輯與福柯在《瘋癲與文明》中所列舉的瘋人邏輯如出一轍,只是前者的范圍大大擴張,因為卡利古拉有這個權力。這種邏輯之所以有害是因為它的絕對性和徹底性。在世俗生活中,絕對邏輯無法存在,因為人們總要靠謊言和假象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人民認為自己自由,掠奪者認為自己慷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其樂融融。而絕對邏輯拒絕妥協和折衷。所以卡利古拉認為,對于他的臣民來說,被真相傷害總比被謊言傷害要好。但是真相的傷害來的直接尖銳,造成的痛苦讓人無法忍受,而謊言的傷害往往緩慢異常,從而使人無法察覺到痛苦。絕對邏輯強迫人們面對真相,從而使人陷入絕望。
堂吉訶德選擇用幻覺虛構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幻覺就是真相;卡利古拉選擇用絕對邏輯刺穿現實世界的謊言之布,從而使世界只剩下真相。
三.瘋癲的實質:反抗死亡與反抗荒誕
哈羅德·布魯姆在《西方正典》中說道,烏納穆諾的“愁容騎士”是生存的探索者,他僅有的瘋狂舉動就是對死亡的圣戰:“堂吉訶德的瘋癲真偉大,原因在于產生瘋癲的根源也偉大,即永不熄滅的生存渴望,這是最張狂的傻事和最英勇的行為的源頭。”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瘋癲總是伴隨著謀殺和死亡,而在《堂吉訶德》中,瘋癲變成了一種反抗死亡的方式。拉曼查的鄉紳年過半百,似乎過不了幾年就應當過上一種安享晚年的生活,但他卻選擇了成為堂吉訶德,為自己瘦削的身軀添上累累傷痕。在常人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找死的舉動。但恰恰相反,這不是加速死亡的過程,而是追尋永恒的過程。
反抗死亡這個說法聽起來很可笑,因為在現實領域,在生理學上,永生是不可能事件。即便我們所說的永恒,也只是一個不確定的概念。既為永恒,便無始無終,但人的生命都是有起點的,歷來帝王術士所追求的也只是長生而已。堂吉訶德所追求的不在于這水平方向的生命長度上,而在于垂直方向,在生命的縱深處。據烏納穆諾解釋,堂吉訶德的動機來自于要獲得不朽的聲名,或者可以解釋為“時空里的一種人格擴張”。布魯姆認為這是耶和華文獻作者的“福音書”的世俗版本:向無垠的時間中引入更多的生命。堂吉訶德的做法就是自己構造出一個世界,在無法摧毀現實世界的前提下。不管是塞萬提斯還是堂吉訶德,內心深處都有一種毀滅世界的隱秘愿望。因為這個世界太不美好太不友善,無論是對塞萬提斯還是堂吉訶德,是對改宗的摩爾人還是對虔誠的天主教徒。但毀滅世界聽起來太恐怖,于是堂吉訶德采取了了一種迂回的方式,他不承認這個世界,他只承認自己的世界,于是他成了瘋子。
而對于卡利古拉來說,反抗死亡只是表面的借口。死亡只是荒誕的一種表現。我們看到卡利古拉并沒有歷來帝王所表現出的對長生的欲望,相反,他有一種不在乎生死的態度,不僅是自己的生死,還有整個帝國所有人的生死。他要反抗的,是荒誕,是大部分人還沒有認識到的荒誕。反抗荒誕是一個尋求意義的過程,但他的方式太過殘酷。加繆在《文論集》中考察了對空虛和渺小、對人的不幸命運進行反抗的種種形式。有一種似乎使個人擺脫一切羈絆的超現實主義的反抗,這是一種絕對的反抗,一種達到盡善盡美境界的虛無主義。而這種反抗終將變成報復性的歇斯底里,變成頌揚殺人和自殺,變成震驚人心的造反。——“你們都是詩人,而我但求一死。”這種超現實主義居然說,超現實主義者最簡單的舉動,就是拿著手槍,走上街頭,朝人群射擊。卡利古拉的方式是這種超現實主義的豪華升級版。
他所追求的月亮,幸福或是永生只是一種象征。這些都是現實世界之外的美好。而現實中的美好,如大自然,卡利古拉以前也深愛過的大自然,“羅馬丘巒的輪廓以及黃昏帶來的短暫的、令人心潮平和的恬靜……只聽湛藍天空中雨燕的叫聲……還有在那微妙的瞬息間,天空變幻:看上去還是萬道金霞的天空,猛然翻轉過去,向我們展示它星斗燦爛的另一副面孔……還有炊煙,樹木和流水的混雜氣味,從大地裊裊升上夜空……蟬聲入耳,暑氣減退,犬吠聲、遲歸馬車的隆隆聲、莊戶的話語聲 ……黃連木和橄欖樹之間的路徑,隱沒在暮靄中……”這一番與西皮翁的對話甚至幾乎化解了這位年輕詩人的殺父之仇,但這種轉瞬即逝的溫情卻表現出卡利古拉非但不是一個鐵血的人,反而擁有詩人一樣的敏感與純情。這些美好的真實事物只構成了生活的非常小的一部分,他看到的是整個世界的荒誕,人類整體命運的無常。既然他選擇了用自己所制造的荒誕來反抗世界固有的荒誕,那他就不得不成為“惡之純粹”。于是他執行殺人的絕對邏輯,即使他殺的人比發動戰爭所死亡的人要少的多,他仍然不能被理解。他的所有行為都像是一種表演,他扮演著荒誕,扮演著命運。但他終究只是一個人,即使他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利的皇帝,他也有很多無法做到的事情。人為的荒誕終究還是沒那么強大。
堂吉訶德的瘋癲是自發的,他的清醒卻是被動的。我相信一旦有人體驗過瘋癲便不會再想恢復正常。但他在被打敗后頓悟式的恢復了理智,幻覺構建的世界瞬間土崩瓦解。于是他死去了。對于被幻覺支撐的生命來說,這是必然的宿命。他對死亡的反抗最終還是以死亡來收場。
卡利古拉最終也走向毀滅。他的邏輯不可摧毀,所以他的人必須被摧毀。他的自由傷害了太多人,而人為的荒誕更不可能持久。這個世界不可能只是真相,這樣的世界猶如真空無法有人類生存。求真的前提是謊言的存在,如果絕對邏輯取得勝利,那么勝利之日也是它的終結之時。對荒誕的反抗本身也很荒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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