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穎
內容摘要:上世紀80年代后期,在中國文學史上嶄露頭角的新寫實主義作家群,以原生態的寫實為依托,用幾乎零度的情感溫度記錄著赤裸裸的生存現實。劉震云作為新寫實主義創作的代表作家,在中國當代文壇上一直言說著歷史、民間、鄉土、文化,將創作與鄉村世界緊密相連,立足于民間,關注著人性,思考著社會,營造出一個具有鮮明特色的中國鄉土世界。本文就劉震云鄉土小說中的民間文化書寫進行論述,試圖挖掘他的寫作立場和民間內涵。
關鍵詞:劉震云 鄉土小說 民間立場
陳思和在《中國新文學整體觀》中提出“民間文化形態”的概念,他將“民間”視作是知識分子遠離“廟堂”和“廣場”的重要棲息地。對于中國大多數知識分子來說,“民間”永遠是言說不盡的話題,特別是那些來自于底層世界的知識分子,他們的生命孕育與成長滋養都源于“民間”。作家在農村中成長,感悟著中國鄉土世界的辛酸和苦痛,滲透到肌理的生命體驗直接刺痛寫作的神經,他們甚至難以改變與生俱來的民間意識,形成以鄉村生活經歷為本的寫作立場。劉震云在他的鄉土小說創作中,大都以河南、新鄉、延津等地為寫作背景,以歷史性的眼光觀照中國農村社會現實,審慎、冷靜、客觀的書寫方式下,集中于小人物瑣碎悲慘的故事,直指人性的深刻。
一、劉震云鄉土小說中民間立場的呈現
劉震云出身河南農村,兒時經歷了災荒與苦難,故鄉在他生命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關于故鄉的一切記憶都幾乎是揮之不去的疼痛,但同時故鄉也是他創作的不竭動力和永無止境的源泉。故鄉是劉震云認識整個國家,認識人生,認識世界的源頭。上世紀80年代初,他將故鄉的生存圖景展現在筆端,寫下了《大廟上的風鈴》、《瓜地一夜》、《罪人》、《栽花的小樓》、《鄉村變奏》、《被水送卷去的酒簾》等令人感動和震撼的力作。小說立足于民間,記錄中國鄉村大地的民間悲喜劇,在給人心靈震顫的同時也促使人思考著悲劇的根源問題。
所謂作家的寫作立場,就是指作家在寫作過程中一味堅持的創作原則和寫作態度。作家將豐富的人生經驗、心靈體會、深度思考等融入到小說內容中。劉震云強調自己的創作體現著鮮明的平民化特征,用真實的筆觸記載普通人的悲歡離合和真情實感,其作品極力彰顯平民百姓的生活樣貌和生存感受。《鄉村變奏》書寫了一對平凡的戀人——小水和秋榮。秋榮的父親因為小水的貧窮而強行拆散了他們,小水憤然離去,想要靠自己的實力取得成功,回來迎娶心愛的秋榮,但是小水卻在個人奮斗的路上突遭意外,不幸身亡。秋榮在嫁給富翁季發前將花圈擺放在小水的墳頭,以未婚妻的名義祭奠逝去的愛人。讓讀者感受到普通人那份偉大愛情的感人力量。在《罪人》中,貧窮中相濡以沫的兄弟感情讓人為之動容,弟弟一時糊涂犯錯,感到自己愧對哥哥的愛,于是舉起斧頭砍下自己的手臂,用以懲罰自己的過錯。小人物以血淋淋的代價詮釋著對社會不良思想的反思。而《栽花的小樓》中,紅玉因物質誘惑背叛了戀人坤山,嫁給了富人李明生。面對退伍歸來的坤生,紅玉再次爆發出無盡的愛戀,并偷走丈夫李明生的五萬元錢,給戀人坤山做生意。坤山慘敗,事情暴露,面對丈夫的諒解,紅玉選擇自殺來表示自己的悔恨。
劉震云的民間立場除了著重書寫小人物的生命體驗之外,還注重將目光投注到鄉土大地上,記載農民在饑寒交迫的狀態下所體現出的人性之惡。在作品《故鄉相處流傳》里,作為蓉舅曾經的戀人,曹小娥因懷孕私藏了一根豬尾巴,就被蓉舅毫不留情面的毒打。人性的丑惡在劉震云的筆下被書寫得淋漓盡致。令人觸目驚心的作品《溫故一九四二》,用歷史回溯的方式將河南甚至整個中原地帶曾經遭受的饑餓災難展現給當下的讀者。農民在歷史激蕩的洪流中忍受著饑餓、貧窮,飽受欺凌和無辜的殘害,政治、戰爭、物價、自然等給農民帶來的災難和不公讓很多農民以死亡來對抗,并且在對抗的道路上激發出邪惡的力量。劉震云鄉土小說中的民間立場滲透著他對千萬農民的生命苦難與悲情的關懷,用悲天憫人的情懷展現中國鄉村大地上真實的生存狀態。
劉震云并不最求高昂的理想主義基調,而是講述最平凡最普通的平民百姓的故事,還原現實生活的質樸、純正、蒼涼。劉震云從自身的生命體驗出發,展現著平民在生存困境中的掙扎、沉淪、無奈,強烈震撼著讀者的心靈。無論是沉重的故鄉,還是可親可敬的農民,劉震云都在尋找著符合自己的言說方式——民間立場。他用這樣的方式解析現實、剖示歷史、詮釋著自我沉重的思索。
二、劉震云鄉土小說中鄉村世界的歷史與文化
這位憑借“新寫實”作品震動文壇的作家,并沒有拘泥于已有的創作風格和特色,而是將筆觸延伸到悠遠的歷史,一部《溫故一九四二》打開了歷史的大門,將歷史視角下的民間和文化展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加之以“故鄉”命名的四部小說,使劉震云從“新寫實”主義成功轉向新歷史主義小說創作。在創作實踐中,劉震云依然站在平民的立場上,用平常人的眼光審視神圣的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不記錄宏大的歷史場面,而是將小人物放在歷史背景中,由此反映出他對歷史的感悟和對人性的思考。
劉震云沿著他所擅長的平民書寫,在靈活、自由、隨意的言說中將歷史上那些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拉回到現實,與市井小民一樣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將他們身上具有的平庸、世俗不遺余力地展示出來,揭開神秘的歷史面紗,還這些英雄人物以最真實的面貌,不管是曹操,還是朱元璋都只不過是如你我一樣的平凡人,而歷史無非就是一部平凡人的史詩。劉震云以農民的立場審視和評判歷史的繁復。作家曾說:“沒有千千萬萬這些普通的骯臟的中國百牲,波瀾壯闊的中國革命和反革命歷史都是白扯。他們是最終的災難和成功的承受者和付出者,但歷史歷來與他們無緣,歷史只漫步在富麗堂皇的大廳。”劉震云的這段話很能體現出他對歷史鞭辟入里的透徹分析和他對歷史事件的價值判斷。
作品《溫故一九四二》以一九四二年在河南地區發生的大災荒為敘述背景,表現中國百姓在天災人禍面前的渺小無助、流離失所、微不足道、餓殍千里,并對這種悲慘事實的原因進行追索。在這里,劉震云對歷史的陳述,不是限于英雄人物和宏大的歷史事件,而是書寫歷史背景下小人物的血淚史。即使寫歷史人物也只是寫他們日常生活的吃喝拉撒睡,與平常人一樣繁瑣的生活。在劉震云的眼里,英雄與凡人、高官與平民之間并沒有嚴格的界限,而是相互轉化的平等的個體,即使官員居住于廟堂之上,而百姓茍居于鄉野之中,但二者在精神、性情、思維上沒有太大區別。《故鄉天下黃花》的主人公許布袋一直是被歷史推擁著向前行的玩偶般的人物。兒時流浪,長大后為了一頓飯替孫家殺死李老喜,后又為了一點點權力爭當村長。解放后土改運動時期,許布袋成為了被打擊的對象,在為了活命逃跑的路上凍死在大荒桂。許布袋本是一介凡夫俗子,對什么事情都無所謂,歷史的偶然性使他在官與民之間自由轉換,被動地接受歷史為他安排好的一切,而沒有主觀意識的思考。這里,劉震云將歷史的風云變幻濃縮在許布袋一人身上,用強大的民間思維消解了正史的權威性。
在劉震云的兩部新歷史小說《故鄉天下黃花》、《故鄉相處流傳》作品中,傳統文學史那種史家之筆的恢弘氣魄已然煙消云散,歷史成為個人化的書寫形式。劉震云筆下的歷史無非就是以歷史事件為框架而建構起來的一則寓言罷了,能深刻反映出劉震云戲謔的歷史觀。《故鄉天下黃花》和《故鄉相處流傳》主要描繪的便是欲望,歷史被這種無窮盡的欲望推擁著前行,有別于統治階級所認同的“正史”觀念,但也與民間話語形態中的“野史”不同。在劉震云的觀念中,歷史不過就是被一種習慣的惰性推動著,這樣的觀點深受讀者的喜愛。在歷史進程中,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重大的歷史事件,而是民間發生的一些奇聞異事,歷史真實性不是寫作的最終目的,通過歷史折射出的人性之光才是敘述的根本。
劉震云的歷史觀中,主體是有生命力的活的“人”,而非神圣的類型化的英雄人物。為了達到他對歷史的言說目的,他不惜肆意杜撰或篡改歷史,使歷史在“個人”和“民間”二者之間徘徊。劉震云將歷史拽回到民間,意圖是借歷史之思反觀現實的愚昧,時空被嚴重忽視,作者努力告訴讀者的是最真實的歷史樣態。
三、劉震云鄉土小說中民間書寫的深層內涵
劉震云的民間書寫從鄉村延伸到城市,從現實延伸到歷史,他試圖為讀者呈現出一個完成的民間文化場地。在這個民間文化場地中,幾乎不存在讀者希翼看到的任何溫情和詩意,而只是以弱小者的姿態冷眼旁觀世間的一切繁雜與荒誕。看似冷漠的敘事背后是作者隱匿在心底的強烈的情感暗流,于字里行間的暗涌中蓄積著激蕩的力量。這是劉震云民間書寫的深層內涵,也是他鄉土小說創作的獨特價值。
劉震云筆下的世界是沒有溫情的故鄉,沉重的現實世界構成他作品的全部內容。在劉震云“河南式”的幽默中我們感受到的不是身心愉悅,而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辛酸,在會心笑過之后體會到的是難以抑制的憤懣。悲劇的莊嚴格調,喜劇的戲謔形式,承載著對現實世界的諷刺與批判。劉震云批判現實的目的是為了引起療救的注意,然而在生存面前,任何救贖都顯得微不足道。純潔美好的愛情在生存面前同樣是不堪一擊的,李愛蓮為了給父親治病,選擇嫁給暴發戶,在美好的愛情都只能作為一種記憶深處的遺憾罷了。孬舅為了滿足生存需要,連陪他睡覺的情人曹小娥都可以揮拳撒野,饑餓讓他睡覺都睡不動了,還要女人干嘛?為了生存,人們甚至可以易子而食,甚至想母親舉起屠刀,人類最起碼的道德底線被踐踏殆盡,剩下的只有如死人一般的驅殼。人性的喪失,獸性的表演是構成整個歷史的全部內容。
作者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一直在追尋著歷史的真相,將被遮蓋住的關于草民生活的真實場景大膽揭示出來。當河南地區因為災荒而浮尸遍野時,統治階級卻在華麗的重慶府邸中觥籌交錯,他們想著如何對百姓運籌帷幄,如何從尸體上安全踏過邁向更加富麗堂皇的宮殿。劉震云用無聲的悲切的哭泣為那些在歷史上無辜喪命的同胞、兄弟、姐妹而哀悼,是應該如他們一樣“像人一樣”的死去,還是以非人非鬼的方式“體面”的茍活于世,這是劉震云在民間書寫中深度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