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采菊東籬下

張哮源

一花一世界，一書一天涯

陶淵明生活的東晉看起來離我們非常遙遠。那并不是一個好的時代，四分五裂的時局，政治腐敗，民不聊生，動蕩不安的生活使得人如浮萍。陶淵明也是萬千浮萍中的一員，然而陶淵明并沒有自怨自艾，相反，他常自詡是“羲皇之人”。什么是“羲皇之人”？其實就是說他是上古時代，遠離了政府羈絆，自由自在生活的人。

這種思想并不是陶淵明獨創的，這要追溯他深厚的家族歷史，看看究竟是誰影響了年紀輕輕的陶淵明，能讓他在亂世中超凡脫俗。

陶淵明出身于書香門第，曾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名人。

他的曾祖父是個名將，其治理的荊州曾出現了“路不拾遺”的民風之景，但這還不是最牛的，最牛的是在一次率兵征討時，不折一兵一卒就將敵人擒獲，因此名聲威震四方。他的外祖父孟嘉也是東晉名士，留有“孟嘉落帽”的典故。而他的父親是個“寄跡風云、寘茲慍喜”的雅士。

陶淵明的家人都是傳之于史實的名人，陶淵明耳濡目染，自然在卓絕的路上一發不可收。

幼年的陶淵明在生活上衣食無憂，但隨著父親在他八歲時去世，家道中落，苦日子來了，雪上加霜的是，十二歲時庶母又去世。陶淵明寫自己“弱年逢家乏”，那時他已長成二十多歲的青年，本該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卻沒想到現實是捉襟見肘貧困交加。

但是讀書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扔的就是精神食糧，這就像一種信仰，也像是一種習慣。陶淵明從小就“修習儒家經典，愛閑靜，念善事，抱孤念，愛丘山，有猛志，不同流俗”，他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不受環境和他人改變的人。

一花一世界，一書一天涯。他聽到鳥聲鳴囀會默然欣喜，他會因讀到扣合心靈的文字而忘記吃飯。雖然當時社會流行著老莊的思想，但在他的身上融合了儒家和道家的兩種修養。

不想當官想退休

說不想當官，這是假話，尤其身為有才之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空有一身才華而無處可施。陶淵明也不能免俗，他也曾做過努力。

二十歲，親人相繼去世，家境慘不忍睹，對于陶淵明來說仿佛走到窮途末路，但他的才華也正積聚到一個小頂峰，他覺得這是屬于他的時代，他想要一展宏圖，于是一腳踩入了游宦生涯，以謀生路。

在《飲酒·其十》中，陶淵明這樣寫道：“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馀。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細讀這段文字，即是回憶他的游宦生涯。每個字都寫盡了他的艱辛和曲折，為生活所迫出任低級官吏的詳情已不可考，但也能看出他的心力憔悴和歸隱之心。

一晃快十年，二十九歲的陶淵明在短暫的居家生活后，又出任州祭酒，不久便不堪吏職，辭官歸隱。不久又被招做主簿，他婉拒，依舊在家閑居。隆安二年，他加入桓玄幕……總之，陶淵明的職場生涯并不順利，雖然他滿腹經綸，仕途與歸隱就像是搖擺不定的繩索，一直令他猶豫徘徊。

安能為五斗米折腰

隆安四年初奉使入都，五月從都還家，于規林被大風所阻。一年后他最后的親人——母親也離開了他，陶淵明便回潯陽服喪。三年期滿，此時的陶淵明心情十分復雜，因為他將出任鎮軍將軍劉裕參軍，一方面他覺得四十無畏，想要東山再起，另一方面，宦海浮沉，人情冷暖，他早已厭倦看透。

義熙元年八月，陶淵明最后一次出仕，為彭澤令。當時彭澤來了名督郵，傲慢粗俗，假借上司命令想要刁難陶淵明，但陶淵明也是有骨氣的人，多年來官場積累的怨煩此時達到一個極限，他一怒之下說出：“安能為五斗米而折腰！”說罷，索性取出官印，把它封好，并且馬上寫了一封辭職信，隨即離開只當了八十多天縣令的彭澤。

四十不惑，陶淵明算是活明白了，該爭取的都已經爭取，該明白的也都參透，他知道人的一生，應該追尋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于是，他辭官歸隱，這次是真正的退隱，也更接近與農民的日出而耕、日落而歸的生活，一畝田園，一山一水，足以逍遙一生。

雖說陶淵明向往的自由、田園，換回來的是生活上的樸素甚至拮據，但是，他心甘情愿，樂得其所。他在這段歸隱生活里，也佳作迭出，像《歸園田居》五首、《雜詩》十二首等，都是在這樣的條件和心境下寫就的。他日子過得真實愜意，詩寫得也感人自然。但是這種日子沒過多久，一場無情的大火將他的宅院毀于一旦，他只得被迫遷居。

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朝廷詔征陶淵明為著作佐郎，也就是說朝廷還是很看重他，欣賞他的才華。按理說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解決燃眉之急，能夠讓生活變得更好過些，但陶淵明稱病沒有應征。

陶淵明的灑脫不羈、神仙悠游的生活自然也吸引了很多同道中人，他并不孤獨。一次，恰逢重陽節，愛酒如命的陶淵明想喝酒卻沒有酒可喝，于是就采了一大把菊花，坐在東籬旁賞菊。過了一會兒，忽見一白衣人前來送酒，原來是刺史王弘給他送酒來了，陶淵明大喜過望，當即傾瓢而空。

元嘉四年（公元427年），檀道濟聽聞淵明之名去看望他，贈以粱肉，并勸他出仕，但是此刻的陶淵明又怎會再回到那污濁不堪的官場，他拒絕了檀道濟的好意，所贈粱肉也沒有收下。同年，陶淵明這位神仙般逍遙自在的人，這位“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是中國第一位田園詩人，終于了卻塵世，魂歸潯陽。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首詩就仿佛是陶淵明一生樸素而空靈的寫照，他才華橫溢卻郁郁不得志，他官場走一遭卻還是回到他的一畝菊花田，樂享南山的悠然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