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愛

張佳媛

我定定地站在你面前，長久地沉默，冰冷了四周的空氣。我的嘴唇干澀，身體緊繃而僵硬，眼神茫然地聚集在地上凌亂的書上?？蛷d里的石英鐘滴滴答答地拖過秒針，然后又像無數顆細小的石子投進深海，被沉寂地淹沒。我的心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動著，攜著漫天的惶恐不安和不知所措。

“咚咚”，我小小地戰栗了一下，看見你指骨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敲擊桌角。

“還不認錯么？”你的聲音低沉，我抬頭看你，瞥見你眼底的慍怒和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染上了些淡青色的胡渣。

忽而想起我與你已是許久未見，久別重逢，竟是這般景象。

我收回目光，依舊不語。

不就是件小事嗎？犯得著這么生氣么？我固執地倔強著不肯認錯。

今天下午，母親去朋友家做客，而你已在外地出差幾個星期，于是家中便只留我一人。

于是，這得來不易的光陰被我毫不留情地揮霍掉了。當你風塵仆仆地拖著沉重的旅行箱走進家門時，便看見一地散亂的零食袋和書本，開了一下午的滾燙電視和驚慌失措的我。

“你說你這一下午都做了什么？沒人管你你就滿地撒野了是吧！你到底是在為誰讀書??！”

尖銳的話語硬生生地撕破我的耳膜，我看著你撿起我的作業本，翻開來看。

“作業又沒寫，你……”你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

“現在快去寫，寫完了再吃晚飯?！蹦銖奈疑磉呑哌^，不帶任何停留，我四望的時候，只看見你決絕的背影。

一如從前我跌倒時你轉身離去的背影，你出遠門時甩開我的手時匆匆的背影，在斑駁的鐵軌旁你陌生的背影。這些都是你的背影吧？可這是不是一個父親該有的背影呢？我惘然了，心中驀地涌上大量的悲哀和憤怒，像猛烈的風浪一樣沖破最后一層脆弱的堤壩。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我突然近乎嘶吼著叫著。

“什么？”你顫了一下后回頭。

“我說，我怎么樣和你沒關系?！蔽医醑偪竦刂貜土艘槐椋鄣讌s開始漸漸地模糊。

我看見你額頭上青筋暴起，疾步走過來大力地推了我一下。右肩胛骨上傳來清晰的疼痛，我踉蹌了一下。

“我說的有錯么，你不是從來只知道說我么，從來都只留給我背影！”我歇斯底里地叫著，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滾燙地砸向地板。你忽然哽住了，嘴微微張著。

我迅速地躥回房間，大力地鎖上門。房間里沒有開燈，黑漆漆的，我的心很疼，我蜷縮起來，伏在門角里，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依稀間，好像聽見有人絮絮地說了好多，有人不停敲門。

等我醒來的時候，夜已深了，萬籟俱靜。胃因為饑餓而陣陣痙攣，我小心翼翼地開了門。

門外留了一盞很小的燈，在黑夜里暈開暖橙色的光芒，燈下放著一碗面，雖然被另一個碗蓋著保溫，但也涼了。碗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快吃”二字，后面的句號被猶豫地涂改了好幾遍。

我側身，看見在桌角沉睡的你。

身子伏得低低的，起伏的肩線在光芒下映得愈發柔和。睡夢里，你的眉眼依舊鎖在一起，你的額頭上爬滿了陌生的皺紋。

這樣不擅言辭的你，還有什么是沒能在紙上寫出來的呢？

桌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先前被我弄亂的書，可你的旅行包卻沒時間放回房間。

我走過去伸手拿包，冷不丁從沒拉緊的縫隙里掉出零食，好像是我在電話里央求你買的。包最前面的夾縫里，仔細地放著一張相片，上面是我小時候與你的合影。相片上，你那樣年輕，我與你的臉那樣親密地貼在一起。

忽然之間，我釋然了。

或許我不知道，我摔倒后你毅然離開，卻在角落看著我默默爬起來靜靜含笑。

或許我不清楚，你每日在外奔波，每一次與我匆匆分別，只是怕自己會邁不出腳步，只是怕我看見你眼中的淚和艱辛。

或許我不明白，你，我的父親，用堅硬的父愛，告訴我多少母愛教不了的堅強。

或許我忘了，滄桑的歲月里，那份艱澀又沉默的愛，陪我走了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