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

文_劉 同

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

文_劉 同

我認識Echo八年了，素知他是個不喜與人交惡的人，別人拜托什么事他都微笑著說好，面對刁難也能波瀾不驚。我常夸他心大，他說不是自己心大，而是懶得惹麻煩——生中相熟之人不足百人，何必鬧僵？

上周約Echo吃飯，席間他突然忍著笑對我說：“我把幾個人‘拉黑’了。”那種掩飾不住的小喜悅，就像是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對于Echo而言，這確實是件了不起的事。

1

被Echo“拉黑”的，有一位是與他交情不錯的前同事。前同事離開公司之后，加入了對手公司，他常常在“朋友圈”里發(fā)一些暗諷前公司的話。一開始Echo會在底下留言，說些俏皮話。言下之意是，“我看到了，你別再寫了”。前同事似乎沒有接收到這些信號，反而變本加厲。

有一次，Echo負責的一個電影項目做了場發(fā)布會。由于該電影導演的上一部片子創(chuàng)造了票房奇跡，觀眾都很期待他的新作，而這部新作雖打著續(xù)集的名號，但與前作的故事不同、題材不一樣，而且其中一位男主演換成了新人，也算是個冒險的嘗試——之前的角色形象太深入人心，觀眾能否接受一個新面孔，不得而知。

預告片發(fā)布后，網(wǎng)絡(luò)上出現(xiàn)了唱衰新人的評論，甚至有網(wǎng)友發(fā)起了讓該演員“滾出電影”的話題。這些評論大都圍繞一個主題——你沒有之前那個演員演得好，放棄吧。

這樣的留言一波接著一波，無論Echo他們發(fā)布什么新料，只要有這位新人演員，底下都是一大片反對的聲音。這位新人本來性格樂觀，但架不住網(wǎng)絡(luò)上鋪天蓋地的抵制聲，心里很委屈。

工作人員擔心他，想安慰幾句，可他又假裝沒事，讓大家不用擔心，私下卻越來越沉默。

后來Echo和同事們商量，與其讓這位新人逃避議論、否認自我，不如讓他直面這些聲音，如此，才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于是，他們在發(fā)布會的現(xiàn)場設(shè)置了一個環(huán)節(jié)，讓這位新人當眾念十條網(wǎng)友諷刺自己的留言，不管多難聽、多刻薄，都要勇敢地念出來。這位新人事先沒有思想準備，念到第九條時，實在克制不住，哭了。

導演擁抱了他，說：“以前罵我的人更多，當有一天你念這些罵你的評論時不哭了，你就真正強大了。”

壓抑了很多天的新人痛哭一場之后，整個人豁然開朗，面對觀眾，他坦然地說：“雖然我和之前的演員相比的確有差距，但是我會努力做到最好。”

新人在臺上失聲痛哭時，Echo也在后臺偷偷抹眼淚。他覺得自己和整個部門的努力是有意義的，任何事情都是不破不立，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與此同時，Echo看了一下“朋友圈”，發(fā)現(xiàn)那個前同事酸溜溜地發(fā)了一句話：“在現(xiàn)場把人弄哭，你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是嗎？這樣的方式簡直是電影宣傳界的恥辱。”

Echo拿著手機看了許久，很想和對方爭論。但最終，他忍住沖動，果決地把對方從自己的好友名單里“拉黑”了，那一刻，他覺得好痛快。

2

被Echo“拉黑”的，還有一位叫華子的極其熱情的姑娘，華子跟不相熟的人都能聊得熱絡(luò)，三句話不到便稱兄道弟，談起合作來。

華子其貌不揚，但性格外向，說話的語氣中常常潛伏著撒嬌的“病毒”。我曾目睹華子對Echo說：“哎呀，人家不會這個啦，你能不能幫人家查一下嘛。”Echo拿出查尋結(jié)果之后，華子在一旁以夸張的語調(diào)說：“你好厲害，你最好了，謝謝你！”

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人海之中。

Echo說華子是公關(guān)公司的銷售經(jīng)理，手上有很多客戶資源。她常常對Echo說：“你能不能給我做一個方案，我好向客戶推薦你。”

一年、三年、五年，據(jù)我所知，這些年Echo給華子做的方案不下20套，且無論大事小情，她都會找他咨詢。

可惜，那20套方案沒有一套被采用，全部打了水漂。

我問Echo：“我只想知道，每次你把方案給她之后，她會給你任何回報嗎？”

Echo總是憨厚地笑笑，說：“沒事，我不求回報。”

終于有一天，Echo把華子“拉黑”了。

那天Echo正在加班，華子又打來電話：“哎呀，今天見了一個化妝品公司的客戶，他特別想和時尚電影合作，你們最近有什么現(xiàn)代電影嗎？你今晚給我做一個方案，我給客戶看看，客戶要得特別急呢。”

Echo愣了一下，想想自己手頭的事情太多，確實完成不了，準備開口拒絕。華子卻自顧自地繼續(xù)說：“哎呀，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嘛，多一些選擇多一些機會嘛。你就幫幫忙，隨便寫一個方案吧。”

往事如幻燈片，華子這些年說過的話在Echo的腦子里閃過。每一次都是“幫幫忙”，每一次的隨便幫忙都要花起碼五個小時，每一次都是“為了你好”，每一次都沒有結(jié)果……

想到這兒，Echo在電話里快速而堅定地對華子說：“華子，我發(fā)現(xiàn)這些年我給你的方案沒有成功的。其實不采用也沒關(guān)系，好歹我還有其他案子在執(zhí)行，但是你呢？永遠都在做方案，永遠都沒結(jié)果。還有，每一次你讓我?guī)兔Γ颊f隨便弄弄就好，但每一次我都很認真地做了方案給你。你說隨便，只是因為你自己很隨便。最后，我非常感謝這些年你一直想著我，為了我好，但不要因為你覺得你為了一個人好，就可以不顧及對方的感受而任意提要求。我說完了。”

掛了電話，Echo把華子從他心里“拉黑”了。

我在心中為Echo叫了一萬個好。聽一個老好人描述他被逼到墻角后奮起反撲的心路歷程，竟然那么酣暢淋漓。

我問：“還有嗎？”

他說：“還有一個朋友，老在我面前說這個人不好、那個人不好。我覺得他肯定恨透那些人了，卻發(fā)現(xiàn)他和他們依然混在一起。那一刻，我決定不再和這樣的人做朋友，倒不是因為他沒有原則，而是我害怕成為他口中的那種人。我甚至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在別人面前說我不好，但依然和我談笑風生的。”

我們總覺得時間帶來的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有相處下去、好好維護的必要。可我們并沒有意識到，時間也是河流，總有一些東西要被卷走，只有真正的珍寶才能沉淀、停留。

3

曾經(jīng)給自己寫過一段話：以前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會很討厭；現(xiàn)在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只會不予關(guān)注。兩者之間的不同在于，不喜歡的東西已經(jīng)不會再進入自己的生活了，所以連討厭都是浪費情緒。

越來越發(fā)現(xiàn)，人年輕的時候，總想得到很多東西——更多的肯定、更多的人脈、更多的信任、更多的機會……可后來也一定會意識到，想得到更多的肯定，就要表現(xiàn)給更多人看；想得到更多的人脈，就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交際；為了得到更多的信任，就要付出更多的真心；為了得到更多的機會，就要撒出更多的網(wǎng)，花更多的時間守在岸邊。

當所有時間都用來交換之后，自己已經(jīng)涓滴不剩。后來，大家慢慢開始梳理自己的生活，修枝剪葉，于是有了一個詞——斷舍離。

不要在意不在意你的人，不要考慮不考慮你的人，不要擔心不擔心你的人，不要花時間給不會為你花時間的人。

果斷舍棄掉我們不想要的、不喜歡的，讓生活變得簡單、純粹，我們要把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上。“拉黑”一些人，不是因為小情緒，而是為了大日子；放棄一些機會，不是因為不上進，而是為了更好地享受當下的生活。

愿我們終可著一襲素衣，迎風而行，能跑能飛，連微笑都像蒲公英一樣，四處飄散。

（本文選自劉同新書《向著光亮那方》，中信出版集團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