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文_林特特

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文_林特特

1

方樂樂比我小兩歲，從小就是大人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吃飯不掉米粒；球鞋穿一天，仍舊潔白；五歲會背100多首詩；從小學一年級起，就保持著考99分都會掉眼淚的羞恥心。

我和方樂樂每年見兩次面。

我們的媽媽原來都住在皖北的一個小鎮上，又都在婚嫁的年紀完成了向省城合肥的遷徙，他們——那些有著相同經歷的老鄉會定期聚會，春節在小鎮，國慶節在省城，聚會人數從一張圓桌發展到數張，而今，常是每家三代出席。

方樂樂家沒有。

我們上一次見面，還是我大三、他大一時。

席間，他的媽媽、我喊蘇阿姨的，在圓桌上痛心疾首，她多喝了幾杯，醉眼里含淚，半頹唐，半驕傲。“都怪我，沒照顧好他，”她指指方樂樂，“如果不是高考前生病，輸著液上的考場，他一定……”

眾人舉杯，既祝賀，又安慰。安慰她，即便身體不適，發揮失常，方樂樂也考取了本省最好的醫科大學。

“要讀五年?。　?/p>

“以后看病就找你了！”

“來來來，都是大人了，別喝飲料，喝酒吧！”

遞向方樂樂的酒杯被蘇阿姨攔下。

那年，我20歲，頗不耐煩長輩的聚會。

過了一會兒，我提出有事先走，方樂樂從椅子上彈起來，跟著我走了出來。

“小穎姐姐，”他像小時候那樣稱呼我，“我還想和你談談呢！”

“談什么？”我好奇。

“在大學里如何發展?！彼念~頭、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謙虛著，表示我的大學不如他的——事實上，我離席的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避免待會兒蘇阿姨話里話外拿我和他做比較。

“我是反面教材……都靠突擊?！蔽艺f著，已走到飯店門口。方樂樂沖我揮手：“小穎姐姐再見！”

我也揮手，看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飯店正門的飛檐有一片琉璃光投下，映著他稚氣又意氣風發的臉。

蘇阿姨很快辦了內退，使出百般解數，找了份目標精準的新工作：方樂樂所屬大學、所屬宿舍樓的樓管。

如此，大一到大五，周一到周五，蘇阿姨名正言順地看著方樂樂，像她和方樂樂爸兩地分居、母子相依為命的那些年一樣。

2

又過了好幾年，我爸在超市遇到方樂樂。

方樂樂在賣黃豆的攤位前站著，負責向顧客們指示哪里有保鮮袋，哪里可以稱重。

如果不是他主動喊我爸，我爸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楊叔叔！”他熱情地打招呼，穿著超市員工的黃色制服。我爸回家跟我們說起來，還保持著驚詫：“我當時有點兒遲疑，沒敢認，心想，難道在勤工儉學？”

顯然不是，方樂樂一邊給我爸裝黃豆，一邊說，剛找到這份工作，離家近?！敖K于又上班了?！彼呛切?。

“留著胡子，又胖，五官像被壓扁了，”我爸這么描述方樂樂，“但一笑還是像小時候。”

小時候？

方樂樂集興奮、緊張、羞澀于一體的標志性的笑，在我眼前閃過。從前，蘇阿姨當眾讓他表演些什么，或夸獎他最近又獲得了哪些榮譽時，他就那么笑。

“什么叫‘又上班了’？”我抓住一個細節，“他讀的不是醫科大學嗎？不是應該在醫院工作嗎？”

這時，我媽說起蘇阿姨已缺席他們的聚會很久，最后一次參加，是方樂樂臨畢業時。

那天，蘇阿姨一如既往，歷數方樂樂獲得的獎學金，名稱多得我媽都記不住了，但“這孩子，一到大考就生大病”，蘇阿姨痛心疾首，“研究生考試根本沒參加……”

關于一個醫科大學畢業生為什么去超市賣黃豆，直至我在北京遇到方樂樂的同窗才弄清楚。

“方樂樂啊，聰明、學習好，”同窗說，“只是和大家來往不多，他平日早出晚歸，比讀高中時還用功……”

“畢業后，方樂樂進了省里最好的醫院，但你知道，我們學醫藥的，最初的工作就是發藥、發藥、發藥?！?/p>

大概是覺得工作枯燥乏味，大概是“學霸”墜入凡間后心理上有些不適，在歷經兩次考研失敗，內部調換工作無門，和領導、同事關系越來越僵等諸多問題后，方樂樂的精神和身體都陷入了病態。

方樂樂的爆發在某一年的春節。

蘇阿姨揪著方樂樂去給領導拜年，路上母子倆發生了沖突，方樂樂負氣離家出走。三天后，蘇阿姨聯系了他所有的同學、同事和朋友，包括我面前的這位。

他們分別在公園、街道、火車站找，一無所獲。有人建議，去報社、電臺登尋人啟事，被蘇阿姨拒絕了，理由是：“以后樂樂會被人笑話。”

最終，警方通知他們去領人。

“一見方樂樂，蘇阿姨就沖上去，又打又推，說‘你怎么不死了算了’?！蓖懊枋觯摹⒋颉⑼仆?，蘇阿姨昏了過去，現場一片混亂。

而這時的方樂樂，目光呆滯，頭發結成條，頭上頂著剪開的半個皮球，胡子拉碴，衣服破爛，褲子上還沾著一塊塊不明的污垢，黃黃白白，像排泄物。

“所以，我爸在超市碰到他，應該是他大病終愈、重回社會時？”我猜測。

“只要他能像正常人一樣健康生活、工作就好，也算劫后余生。”同窗嘆息。

我們沉默良久。

“他從小就被教育要做‘最優秀的’，所以，經不起挫折。”

“他媽打他、罵他，也是經不起他不優秀這個挫折。”

我們再次唏噓。

3

上星期，我見到了方樂樂，如果沒有記錯，今年，他32歲了。

一場婚宴，我代表父母去，蘇阿姨和方叔叔都在，有人問起方樂樂的近況，蘇阿姨笑著說：“挺好的?！狈绞迨鍘资耆缫蝗眨趶妱莸睦掀琶媲氨３种聊?，也笑，但很勉強。

宴罷，同路，我捎他倆回家。

到目的地，他們下車，沖我揮手之際，路邊有個笨重的黑影趨近，來到眼前?！澳阍趺闯鰜砹耍俊碧K阿姨說。

是方樂樂。

我也下車了。

說實話，雖有心理準備，但他的體形仍讓我驚訝，少年時的絲瓜臉此刻已變成冬瓜，從前眉清目秀，現在眉毛、眼睛都被爬山虎似的絡腮胡包圍。

他翻方叔叔的包，找到喜糖，急急剝開一個，塞進嘴里，為剝糖而放在一邊的、原本在他懷里的狗，嗷嗷叫。

蘇阿姨催他回家，方叔叔攔著：“孩子肯定一直坐在路邊等我們，他也好久沒見過人了，讓他和他小穎姐姐聊聊？”

顯然，方樂樂還記得“小穎姐姐”這個稱呼，咧嘴沖我笑，我禮貌地問：“今天怎么沒去參加婚禮??？”

他還是被蘇阿姨揪走了，他一邊嚼著糖，一邊回頭含糊不清地喊：“小穎姐姐，等我婚禮，你要來啊！”

可是，我看見路燈下，蘇阿姨上嘴唇包在下嘴唇里，撇著嘴，指尖點向方樂樂，鄙夷地說：“瞅瞅你那孬樣子，誰會嫁給你？”

剩下方叔叔和我站著。

“那時候，孩子工作不開心，她天天說，你看誰誰誰三年當上老板，誰誰誰五年當上處長……

“孩子連著考研失敗，她唉聲嘆氣，說：‘媽媽真的丟不起這個臉了。’

“孩子后來病了，等好些了，出去找了份工作，她嫌工作不好，說：‘你以前是媽媽的驕傲，現在，就是媽媽的恥辱?！?/p>

“孩子又病了，在家待了好幾年，她基本不讓他出門，他也不出門，就抱著狗，看外面，一看一整天。”

方叔叔搖搖頭，用手抹了把臉，說：“我說什么都沒用，沒辦法，攤上這個命?！彼麚]揮手和我作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樂樂剛上大學時，也這么揮手和我告別。

那時，他滿懷希望問我，未來如何發展。

他和剛才那個胖的、呆的、受罪的身影分明是一個人，正如炫耀他、攻擊他、藏匿他的母親也是同一個人，這戲劇性的反差和沖突，這功利、涼薄的母愛，讓我禁不住流淚。

我竟有些內疚，想回到琉璃檐下，和那個喊我姐姐，額頭、眼睛亮晶晶的少年談談。

或者是在其他什么時刻，他需要鼓勵、安慰、疏解而不是刺激的時刻，跟他談談，或許一切就會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