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風致意

許玉潔

認識自己難認識自己的不足更難。

一陣風吹過，“沙沙、沙沙”，它向風致意。

它是崖頂的一棵樹，自它出生開始，生命便糾結在風里。風卷著它前進，它離開故土，安營在這片峭壁上，每天看日出，觀日落，看著眼前的風起云涌。

他是一個人獨自來到這崖頂，建了一座木屋，第一次干粗活的他顯然干得不錯，至少房子還立著。他深信不會有人找得到他，世上那個作案無數的盜賊再也無處可尋。他自由了。

它呼吸著崖頂的空氣，除了那偏僻幽靜的小屋，妨礙了它遠眺的視線，懸崖后的林子里，開著花，紫色的一簇，恰好擋住了。它感到了山崖的枯燥，又一次，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它想逃離，無奈根已深植地下。幸好，山崖的風很大。

山崖的風很大，他每夜都睡不好，屋前的樹整日整夜地響，相比較之下，這簡陋的屋子也牢固得有些過分了。兩個月前，剛搬來時，也有大風，但樹一直不曾晃動得這么厲害過。他想，或許這是他無眠的一個原因，然而作為一個賊，他必須也只能風聲鶴唳，聽不見任何腳步聲的他開始心慌了。

近些日子，它發覺風又變大了，它興奮起來，大幅地晃動身軀，借此來動搖自己的根基，這么多年了，它終于厭倦了。它每日不分晝夜地迎風搖擺，腳下的土地在一天天松弛，它的根須在一天天松動。啊！我要逃離這里了！逃到山下去，那里有人，形形色色的行人，但從未有人來到這里拜訪它。它向往人間。搬來的那個人開始和它一起站在崖頂，向遠處眺望，臉色一天天陰沉，眉尖一天天糾結。

又一個月過去了，他知道不會有人再來抓他，事實上，誰也想不到他會來到這荒寂的山里。但那原本該有的自由呢？原該有的寬慰與輕松呢？除了寂寞，他還獲得了無邊無際的空虛。他站在樹下，看著遠方的城市，他記起過去。東南角的那棟大廈，他還記得旁邊有家小店，那是他高中畢業后白手起家的地方；在大廈里，他偷了平生的第一個皮包，得到了三千元錢。正南角的地方，是他做生意開的一家小吃店；在店對面的銀行ATM機里，他偷了三萬元錢。西邊的正在施工的地方，是他曾經的家，很大的公寓，那時妻子每日見到他總是溫柔體貼的；公寓附近每一戶，他都進過，總共是……不記得了。他甚至記起了破產后那些曾經畢恭畢敬、現在卻氣焰囂張的嘴臉。他又怎么不恨！風吹來，臉上涼涼的，一條水漬從眼角蜿蜒而下。

樹在夜里晃得更加厲害了，想著：“我要離開了。我要跟著風去周游世界！”是的，它成功了，它將自己連根拔起，沖向天空，然后自由落體……

他站在一旁，看著樹倒下，自己仿佛在下墜，耳旁傳來的是落崖風，自由的風。

樹死了，死在了風的懷里，它在最后一秒向風致意，它得到了自由。

他看著崖底，雖然看不見什么，但他原本混濁的瞳孔清晰起來。

次日，當地晚報上登了這樣一個頭條：“十年逃竄，作案百起，神秘大盜投案自首。”

指導教師 何平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