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少年（8）

彭懿

8.天神的懺悔

“讓我從哪兒說起好呢？”小青蛙開始講起了故事。

天神在你們心中，一定是至高無上的神靈吧？其實，我在天上就是一個平凡的老頭子。天神也是干什么的都有，有農民，有商販……像我，就是渡口的一個守船人，所以我叫“渡口老爹”。

我有一個外孫女，叫“手心兒”，她從小和我相依為命。我很愛她，對她簡直可以說“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對了，小花妖，我每次在河邊看到你時，我都會淚眼模糊地想起我的手心兒。

被我視為掌上明珠的外孫女慢慢地長大了，沒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死心塌地地愛上了一個妖孽[niè]。

那一天，手心兒牽著一個年輕人的手，來到我面前，無比幸福地對我說：“外公，我要和他結婚，我要和他離開天上到地上去……”

那真是晴天霹靂啊！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面前這個外表英俊的年輕人不是天上的天神，而是一個妖孽。我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你不知道他是一個妖孽嗎？我不能讓你嫁給一個妖孽……”

從手心兒的哭訴中，我知道了他們相愛的故事。

三個月前的一個黃昏，手心兒來到渡口給我送飯。

我是不是還沒有講過渡口是干什么用的？那我就先把手心兒的故事擱一擱，先講講這個渡口吧。

我告訴過你們了吧，我是渡口的守船人。你們一定要問了，天神坐船去哪兒呢？天神是去人間。離開渡口，一直朝前劃，就是一條通向地上的小河。這條小河是直的，它沒有落差，是平的，永遠都是平的。可你劃著劃著，就從天上劃到了地上。這樣的小河不止一條，它有成千上萬條，就看天神想去地上的什么地方。天神想去哪里，他面前的小河就會自動伸展到哪里。你們兩個不是要聽奇跡嗎？喏，這就是奇跡！

好，說完了這些，讓我再接著說手心兒和妖孽的故事。

我剛才不是說到那天手心兒過來給我送飯嘛，可能是飯菜太好吃了吧，我光顧著埋頭吃，沒發(fā)現(xiàn)手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陪在我身邊。原來，就在她正要跟我進屋的時候，一個氣息奄奄的聲音把她叫住了。她在一條船的船艙縫隙里，看到了一個蜥蜴似的小東西。它被卡在那里，快要斷氣了，它用盡最后一點兒力氣抬起頭，用一雙會說話的黑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手心兒。手心兒連忙把它摳了出來，捧在手上，又是吹氣，又是撫摩，總算把它救活了。

“你是誰？”

“我叫狼毒。”

“你是妖怪。”手心兒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怎么跑到天上來了？”

“唉，我不是好奇嘛，我想看看天上的天神住在什么樣的地方。于是，我就悄悄地跟在一個天神的后面溜上了船……對了，我差點兒忘了問你叫什么名字了，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手心兒。”

“這名字真好聽！手心兒，謝謝你救了我，請你把我重新放回到船艙里去吧，我要回去了。”

手心兒還以為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狼毒了，可是沒想到他們當天晚上就又見面了。

這天夜里，有人敲響了手心兒的房門。手心兒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英俊、青春勃發(fā)的年輕人。她當然一眼就認出他是誰了，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狼毒，你沒走……”

“我怎么會走呢？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愛上你了。我說‘再見，只是想變換一個樣子，出現(xiàn)在你面前……”

后來他們兩個又說了什么，手心兒沒有多說，她只是告訴我，他們就這樣墜入了愛河。于是，就有了前面我說的那一幕。

可是我反對又有什么用呢？手心兒沖我氣憤地嚷了一句：“你阻止不了我的幸福，我們明天就走！”說完，她就哭著跑走了。

我害怕極了，我知道我要永遠地失去我的外孫女了。

這天夜里，我找到了造出這些小船的那個工匠，問他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小船開到一半就不往前開了，轉個彎返回到渡口來。

“有啊！”他一邊喝酒，一邊對我說，“我可以借給你一把鑿子，你只要把船鑿一個小孔就行了。小船會慢慢地進水，當他們發(fā)現(xiàn)小船進水了，就會把小船劃回來。”

我沒有意識到這是他的酒后胡言，竟信以為真了。我向他借了一把鑿子，趕回渡口，連夜在船底鑿了一個小孔。第二天，當手心兒和狼毒來到渡口時，我已經把那只小船拖進了水里。

我跟手心兒說“再見”時，沒怎么悲傷，因為她馬上就會回來。可是我沒想到，“再見”是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小船遠去了。直到我都快要看不見它了，它也沒有回來。

“不對，出岔子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急忙跳上一只小船，拼命地追了上去。當我快追上的時候，我聽到一聲炸裂聲——就在我眼前，那只被我鑿了一個小孔的小船成了碎片……就在一剎那間，我看到手心兒撲向了狼毒，她抱住他，從天上掉向地面。

掉到地上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分開了，手心兒變成了一條河，而狼毒變成了一叢花。接著，我看到那條河流動起來，圍著那叢狼毒花繞了一個大圈子，好像要用臂彎把自己最愛的人緊緊地摟在懷里一樣。

看到這一切，我傷心極了，我慘叫一聲，就從小船上跳了下來。

我掉到了河里，就是手心兒變成的那條河里……

天神渡口老爹的故事已經講完好久了，狐孩兒和花妖悠靈咔瑪還一直沉浸在這個故事中。好凄美、好慘烈的一個故事啊！

“說不定他們兩個沒有死。”悠靈咔瑪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

當發(fā)現(xiàn)天神渡口老爹和狐孩兒朝她投來驚異的目光時，悠靈咔瑪說出了她的想法：“你不是說手心兒變成了一條河嗎？你看，這條河一直都在流淌啊，從來沒有停歇過。你再看那些狼毒花，它們在河水的滋潤下長得多么茂盛啊，已經布滿了整個濕原。你們說，這是不是他們還互相深愛著對方的證據(jù)呢！所以呀，我猜想他們還活著。”

“我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我喊過他們，喊了好多年，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回答過我。”

“那你再喊一遍。”狐孩兒勸天神渡口老爹再喊一遍，他只是想用自己的耳朵證實一下，神睡河和狼毒花有沒有回答。

“那好，我再喊一遍。”說完，天神渡口老爹就喊了起來，“手心兒，原諒外公吧——”

“我沒騙你們吧！聽，沒有人回答我……”

這時，不止一個聲音，遠遠近近有好多個聲音就像回聲似的響了起來：“外公——外公——”

瞬間，他們三個都停止了呼吸。這是真的嗎？

不用狐孩兒和悠靈咔瑪催促，天神渡口老爹自己就又放開嗓門喊了起來：“手心兒——狼毒——是你們嗎？”

“外公——是我們啊——”

千真萬確是他們的回答聲。

“手心兒——狼毒——你們恨我嗎？”

“外公——我們不恨你——我們一點兒都不恨你啊——”

“隔了幾千年，我終于聽到了我可愛的外孫女的聲音！聽到他們的聲音，我就沒那么難過了，我的罪惡感也減輕了……”要是讓天神渡口老爹一直說下去，他可以手舞足蹈地說上三天三夜。

這時，狐孩兒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便打斷了天神渡口老爹的話，問道：“如果你現(xiàn)在想回到天上去，還能回去嗎？”

“能啊！只要我吹一聲口哨，天上的小船就會來接我。”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來狐孩兒只是出于好奇隨口這么問了一句，天神渡口老爹也只是這么隨口回答了一句，可是萬萬沒想到，天神渡口老爹的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把一切都改變了。他噘起嘴，吹了一聲口哨。

口哨的余音還在河邊樹叢間回蕩，一只閃耀著瑰麗光芒的小船已經停在了他的腳邊。前半秒鐘，天神渡口老爹還在目瞪口呆地看著它，似乎想拼命弄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后半秒鐘，他已經從一只小青蛙變成了一條龍，被一股強烈的吸力吸上了小船。緊接著，小船就“呼”的一下拔地而起，像一顆流星一樣，消失在漆黑的天空中。

走了，天神走了，他就這樣回到了天上……

天神就這樣回到了天上，接下來，狐孩兒又會經歷什么有趣的事呢？請看下期《遭遇鬼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