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里的竹先生

蘇醒

小山坐在書桌前，手握毛筆，在雪白的宣紙上練字。可寫來寫去，字跡卻一直像扭曲的蚯蚓，像僵硬的木棍。這字寫得也太差了，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他把宣紙揉成團，狠狠地往紙簍里一扔：“真是的，怎么寫都寫不好！爸爸為什么非要讓我練習毛筆字啊？”

“不要急，你真的想練好毛筆字嗎？”

小山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把他嚇得渾身一抖。抬頭一看，書桌上那把舊茶壺的壺嘴上，居然坐著一個中年小人，看起來只有巴掌高。小人穿著白竹布長衫，留著黑須，正笑瞇瞇地看著小山。

“你……你是誰？”小山不禁驚呼起來。

“我是住在這把茶壺里的竹先生。”坐在壺嘴上的小人答道。

“住在這把茶壺里？”小山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你一直住在這里面嗎？我怎么不知道呢？”

這把茶壺是他爺爺留下的遺物，已經有些年頭了，壺身上刻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圖，非常雅致。可他從沒聽說過茶壺里還住著小人，爸爸媽媽也從來沒提起過。

“不相信嗎？”竹先生撫著黑須一笑，伸手揭開茶壺蓋，“看，壺里的世界！”

小山滿懷好奇地湊近一看，啊！這把小小的紫砂壺里，此刻竟然幽深如谷，底部天光朗朗。他看到一座幽靜的青山，山下是蔥郁的綠竹林，林間流淌著一條小溪，林邊有一個帶院子的白石小屋。

“看到了吧？我從你爺爺得到這把茶壺的時候就住在里面了，這件事，連你父親都不知道呢！”

竹先生說著，輕輕跳到地上，瞬間變成了一個高而清瘦的男人。竹先生拿起案上的毛筆，在白白的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個“竹”字。小山雖說剛入門，也看得出他的字瀟灑剛勁，比字帖上的還要好看。

竹先生放下毛筆，說：“要寫好毛筆字，光在書桌上刻板地練習是不行的。還要多思多想，體會到它的意韻才行。”

小山聽后眨巴眨巴眼睛，不明其意。竹先生微笑著說：“不明白嗎？那就跟我到茶壺里去看看吧！”

竹先生忽然又縮成小人模樣，迅疾飛起，躍入開著蓋的茶壺里。小山忙湊過去一看，竹先生正站在壺底的那個白石院子里，遠遠地朝他揮手。小山只覺得頭微微暈眩，閉了閉眼，感覺自己被縮小了似的，急速墜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暗空間。驀地，他的雙腳已接觸到地面，睜開眼時，小山已經穩穩地站在壺內的白石院子里，不遠處有一間石屋。

竹先生帶著小山走進石屋，里面只有一張竹床、一個竹幾，幾上有筆墨紙硯。四壁一塵不染，室內浮動著竹林清新的空氣。

“竹叔叔，這里只有你一個人住嗎？”小山忍不住好奇地問。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以前，梅蘭竹菊四友都住在這壺底洞天里，與你的爺爺是摯友。如今，時光變幻，滄海桑田，故友紛紛離去，壺中的歲月恐怕就要結束了……”

“小朋友，想學好毛筆字嗎？”竹先生轉過身，微笑地看著他。

“想啊！可我寫不好啊！”小山變得沮喪起來。

“不要急，慢慢來。記住，寫毛筆字時，要像風一樣自由，水一樣流動。來，我們到院子里感受一下！”

他們來到院子里，小山閉上眼睛，感受風的韻律，輕柔而自由；他伸手入水，水柔和地流動著；以手撫竹，竹剛直而挺拔。

小山若有所悟，竹先生在他身邊說道：“如果你愿意的話，以后就到這里來練字！”

“那太好了！”小山用力點點頭。

從那以后，小山練習毛筆字時就變得愉快起來。只要打開壺蓋，輕輕敲擊三下，壺底世界就會顯出光明。小山隨即會一躍而入，有時在石屋里的竹幾上練字；有時在院子里用毛筆蘸水，在白石上練字。竹先生經常在旁邊耐心指點。

漸漸地，小山愛上了練習毛筆字的時光。在那清幽的世界里，沐浴著竹林里的清風，聆聽著小溪潺潺的水聲，小山下筆時已漸漸有所領悟。

往日，小山每次進入壺里，就只見到竹先生一人。可是那天，他一步入竹先生的竹屋，就看到屋里多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女孩穿著白羅衫、繡花鞋，鞋面上繡有淡雅的蘭花圖案，整個人如白玉蘭一樣潔白嬌嫩，眼睛卻如晶亮閃爍的寶石。

“小山，這是蘭花妹，以前也住在這壺中。”竹先生向小山介紹道，又對身邊的小女孩說，“這是小山。”

蘭花妹拉住小山的手，笑瞇瞇地說：“小山哥哥，我們出去玩吧！”

兩個孩子手拉著手從壺中跳出，來到小山的書房。

“蘭花妹，現在你搬到哪里了呢？”小山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我現在住在深山中。”蘭花妹答道，“不過，我還是喜歡悄悄到山下的學校去玩。”

“到山下的學校玩？”小山很好奇。

“對啊！”蘭花妹露出了向往的眼神，“我想認識幾個人類的朋友，一起研究書法、畫畫什么的，書有書的魔力，字有字的魔法。”

“書的魔力？字的魔法？是什么樣子呢？”小山感興趣地問道。

“你看！”蘭花妹拿起書桌上的毛筆，在桌上的白紙上寫下一個“風”字，“看，起風了！”

墨色的“風”字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風口，源源不斷的風從里面“呼呼”地涌出來。這一定是山林中的風，風中帶著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這是自由的風、流動的風，讓人頓感心曠神怡，飄飄欲仙。

“聽，雨的聲音。”蘭花妹的聲音如在夢中，紙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雨”字。“雨”字變成一扇飄雨的窗戶，他們此刻就在窗下聽雨。

“啊，字的魔力真是太神奇了！”小山滿心歡喜地喊道。

蘭花妹笑瞇瞇地點著頭，房間里又有了輕輕的響動，竹先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從壺中出來了：“蘭花妹，我們該走了。”

“小哥哥，再見啦！”蘭花妹站起身。

“你還會再來嗎？”小山心里戀戀不舍。

“當然了，有空我們再一起玩。”

小山心頭升起濃濃的喜悅，能認識這些可愛的朋友，是多么幸福啊！他每天將這把茶壺都仔細地擦干凈，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書桌上。

這天，小山放學回到家，看見家里多了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端詳著那把茶壺。爸爸媽媽笑瞇瞇地坐在一旁。

小山瞪了他們一眼，一把奪過那把茶壺，跑進自己的房間。爸爸緊跟著進來了：“小山，快把茶壺拿來！這把茶壺可值錢了，賣了這把茶壺，我就給你買鋼琴。”

“不，多少錢我也不賣！”小山沖著爸爸大聲叫道。晚上，他悄悄把茶壺藏進書桌的抽屜里，覺得不保險，又想了想，藏到衣柜深處。

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幾天后，他放學剛進屋，就看見爸爸媽媽坐在沙發上笑瞇瞇地數著錢，茶幾上還放著厚厚的一沓鈔票。他心中一涼，感覺大事不妙，跑進房間一看，衣柜深處的茶壺不見了！

“哇……”小山撲在床上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竹先生和蔥郁的竹林，那片神奇的壺中洞天，怎么能落到那個俗不可耐的人手里呢？他失去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傷心得痛哭個不停。

后來幾天，他一直無精打采，他的生活好像缺少了最精彩的部分。他最喜歡的鋼琴買回來了，也不能使他開心。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推開自己的房門，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回來了！”

穿白竹布衫的竹先生赫然站在窗臺邊，正朝小山笑著點頭。

“哎呀！”小山一下子撲過去拉住竹先生的手搖晃著，“竹叔叔，你終于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竹先生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說：“小山，我是來跟你辭行的。”

“辭行？你要到哪里去？”

“哪里都好，我也許會到別的瓶中山、甕中谷，也許會到寧靜的山中。”竹先生微笑著說道，“只要有一顆寧靜的心，在這個世上，總能找到自己的棲身之地。我們就此告別了！”

竹先生舉手告別后，從白竹布衫的袖子里抽出一根綠竹竿，翻身坐了上去，從窗戶飄然飛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天邊，杳無蹤跡了。

那片壺中洞天似乎并沒有消失，似乎住進了小山的心里。從此之后，每當他翻開一本書，沉迷在其中時，就感覺到蘭花妹也靜靜地坐在他身邊，跟他共同領悟書的魔力；每當他屏氣凝神，專心在潔白光滑的宣紙上練習書法時，總感覺自己又坐在那綠竹環抱的白石院子里，聆聽著溪水潺潺的流動聲，筆下的字也像風一樣自由、水一樣流動、竹一樣挺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