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規則與居民自治

文|王靜議事規則專家

議事規則與居民自治

文|王靜
議事規則專家

居民參與度低，剃頭挑子一頭熱，是城市社區居民自治面臨的一個困境。在很多基層治理中，我們看到基層工作人員花了很多心思去服務居民，滿足居民的種種需求，但居民還是有種種的不滿意，修得很漂亮的場地沒人用，居民碰到問題還是通過上訪、投訴政府來解決。工作人員陷于大量繁雜的社區事務中，而居民并沒有參與進來。

在弓箭坊社區我們試圖構建一套體系來推動居民自治，而不是設計一些我們認為滿足居民需求的活動去服務居民。在這個體系中，居民是主體，政府賦權，外來的機構則增能、陪伴。

由政府出資20萬，在弓箭坊社區建立了“幸福資金”，將資金使用的決策權賦予居民。圍繞著“幸福資金”，我們開始構建社區的治理體系：按照一個樓門一個代表的方式選舉產生居民議事代表，通過《居民自治章程》賦予代表做決策的權力；通過從《羅伯特議事規則》演化的社區議事規則《弓箭坊十三條》建立議事的“元規則”；通過《居民自治章程》確定了社區黨委、社區居委會、社區居民議事代表大會以及其下設的三個小組（項目評議小組、章程起草小組、財務監督小組）、社區各類自組織的權力邊界，使居民自治在劃定的權力邊界內進行，同時也給邊界內的權力充分賦予自主權；通過《幸福資金財務制度》保證資金的安全，并達到自我管理的作用；通過《公開機制》使全社區居民都能對決策的過程、決策的執行情況、財務情況進行監督。

當然讓居民和居委會接受這種法治化的治理方式，是一個相當艱難的過程。

弓箭坊多層小區是一個建于上世紀90年代初的無物管的老舊小區，小區居民議事代表想要給單元樓梯外的公共區域樓梯安裝扶手，議事代表還像從前一樣，將這件事反映到了居委會，想讓居委會為民辦實事辦好事。居委會告訴居民議事代表這個錢現在要到社區居民議事代表大會審批，不是居委會就能決定的了。沒想到這個申請3000多元資金的議案，激發了議事代表激烈的辯論，社區的公共資金到底可不可以去支持某個小區內的公共設施的新建？如果所有老舊小區都要裝扶手我們是不是都支持？這個小區有多少居民愿意裝扶手？愿不愿意出一部分錢？這些問題議事代表進行了非常認真的辯論，在以前這些問題都是居委會去考慮去平衡的，居委會也會擔心這樣的議題交給居民“議”是不是會議出矛盾來。

居民是觀點訴求和利益訴求非常多元化的群體，把公共事務交給居民議事代表審議，難免會出現不同意見，難免會出現觀念上或者利益上的矛盾，我們在這個體系中設計了一套議事妥協機制，避免自治的過程演變成沖突的過程，避免小的摩擦和分歧，演變成情緒的對立。《弓箭坊十三條》依托《羅伯特議事規則》，其在本質上是妥協的規則，它推動各方，一是要在表達不同意見的時候，不僅指出問題，還要提出折中妥協的修正案；二是要充分聆聽各方的利益訴求，把別人的觀點和利益跟自己的觀點與利益一并考慮。也就是推動在公開表達、充分溝通基礎上，以彼此尊重為目的的妥協。

通過扶手案例的辯論，居民議事代表們也開始去思考公共權力的邊界應該怎樣去劃分，什么是公眾利益，怎樣實現公眾利益的最大化，最后達成的共識是公共資金可以支持只惠及到部分人的項目，但是需要這些受惠人自己有行動，需要自籌部分資金，才能由議事代表審議決定是否支持，支持的資金是多少。

因為是公開的辯論、與會人的共識，弓箭坊多層的議事代表在第一次會議沒有通過議案時，雖然有些情緒低落，卻沒有糾纏居委會必須幫他們解決。但是對下一步怎么做也有些茫然，這時就需要專業的社會組織來幫助和支持居民議事代表。我們組織弓箭坊多層的議事代表開會討論分析，怎樣才能取得其他議事代表的支持，并和他們一起制定了行動方案。之后議事代表開始上門挨家挨戶征求意見，并在小區內征集捐款，有些代表覺得自己一個人上門有點畏難，我們就陪伴他們一起。最終小區居民90%以上支持安裝扶手，并自愿捐贈了1000多元，只需要申請小部分的幸福資金支持。這個議案第二次上會時，其他議事代表看到這個小區議事代表的努力，紛紛表示支持，最終順利通過。

如果沒有社區議事的公共平臺，沒有幸福資金的公共決策模式，如果居委會提出讓居民自籌部分資金居委會才能支持，可能得到的就是居民的抱怨“不為民做實事”，但是現在這樣的機制，居民自己理解了公共資金的有限，要得到公共資金的支持，必須自己行動、主動參與。依賴居委會，跟居委會“撒潑打滾”不好使了，居民的自主性當然也就得到了提升。

通過兩年的試點，弓箭坊社區呈現了顯著而可喜的轉變。

社區干部從原來大包大攬地處理居民的問題，到發動居民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監督；社區居民對公共事務，從觀望、置身事外，到理解、接受，到積極參與、熱心于社區的公共事務，特別是居民的規則意識和法治意識明顯增強，逐步清晰哪些事是政府應該管的，哪些事是居民自己該管的，哪些事屬于小區居民共同決定的，哪些事是需要相關利益方共同協商的。

在協商的過程中居民從只顧自己的利益吵成一團，到能聽到不同的利益訴求，著眼全社區利益考慮，有效形成了社區公共事務的決策和處理能力。社區居民對社區居委會，從過分依賴、盲目指責，到溝通理解、主動擔當，減輕居委會的部分工作負擔，形成良好的互動循環。在此過程中社區居民活力被有效激發，不僅動起來，而且有序地動起來；在良好的制度保障與激勵下，社區自組織活躍，并在自娛自樂的基礎上，逐步投入到社區公益事業中，涌現出一大批活躍的志愿者，形成了社區互助的良好態勢。

弓箭坊社區的案例可以讓我們有信心說賦予居民自主權就能激活社區居民自治，有規則、有制衡的制度就可以保證自治的有序。這個過程也必能實現人的轉變，這也正是法治社會的基石。

案例相關背景情況介紹—關于弓箭坊社區

弓箭坊社區現有居民3886戶，居住居民12000余人，60歲以上人口占到27%，老齡化情況突出；轄區有大小住宅小區11個，業態種類繁多，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城市中心老居住型社區，既有老的城市平房區，也有新建的商品房小區、搬遷安置小區、原單位建設小區等，還有省、市、區級政府機關和事業單位，以及部分國有或私營企業和公司。

從2014年5月，蘿卜公司進入弓箭坊社區。兩年來，社區居民選舉產生了86名居民議事代表，由此產生了居民議事代表大會、項目評議小組、章程起草小組、財務監督小組，并通過活力建設產生了36個社區自組織，涌現了30多位社區自組織領袖，230多名社區志愿者，成為社區發展的核心力量。同時還推動兩個無物業管理小區選舉產生了業主委員會，實現了小區的自我管理。在此期間，弓箭坊社區共舉行了50多場社區民主協商議事會議，10多場小區業主議事協商會議，組織了16次大型的社區活動，以及30余次各類社區活動和體育比賽，社區自組織開展了1000多次小組活動，社區有1萬多人次參與。

本文作者王靜，自2005年起開始關注議事規則的研究和實踐，參與了袁天鵬先生翻譯《羅伯特議事規則》的部分工作，直接參與了多項袁天鵬先生在議事規則領域的研究和實踐活動。有20年國有企業工作經驗，2013年從電信運營商管理崗位離職，全職投入到議事規則的推廣工作，主持參與了北京麥子店街道問政項目、深圳羅湖社區居民自治、黨政社群共商共治、順德政府公共決策咨詢、南京雙塘街道弓箭坊社區居民自治、廣東清遠先鋒村村民自治、北京朝陽區東湖街道小區業主議事協商會、云南劍川沙溪鎮村民自治、紅樹林基金會理事選舉、SEE分中心選舉、阿里巴巴公益基金會能力提升等項目，以及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成都城市社區學院，溫嶺黨校，溫州青年商會，北京朝外街道，三里屯街道，上海浦東新區民政局，珠海香洲民政局等議事規則培訓服務。

蘿卜（北京）咨詢有限公司是目前國內唯一一家專注于議事規則相關領域的研究和實踐的公司，與各級政府在社區居民自治、村民自治、基層協商民主、黨在新時期群眾路線的實踐、公共政策決策等領域開展了廣泛合作。

它由國內知名的議事規則專家、《羅伯特議事規則（第十版）》的中文譯者袁天鵬先生創立，旨在將羅伯特議事規則中國化，并為政府、企事業單位以及社會團體、NGO組織建立議事規則、完善組織治理結構、形成組織章程，以及建立科學決策體系和方法提供咨詢和落地實施服務的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