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陌生人服務

□ 李家同

替陌生人服務

□ 李家同

說起來，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被派到美國去接收一臺計算機，在那時，這可是一件大事，我們要受訓三星期之久。

公司替我們找了一家特別的旅館，這家旅館在華盛頓波托馬克河河畔，附近有很大的公園。

每天晚上7點，旅館搖鈴表示吃飯的時候到了，所有的旅客一起下樓去吃晚飯。老板是位女士，一定會和我們一起吃飯，大家邊吃邊聊，氣氛極好。

之后不久，我注意到旅館里有一位老太太對人和善，可是對我們的談話，她是無法插嘴的，只是對大家微笑。每次吃完了，她都會謝謝大家，先行離去，老板娘一定會陪她走回房間。

我們幾位同事對這位老太太很感興趣。要知道長期住旅館是相當昂貴的，可這位老太太又不像是有錢人，一點兒架子都沒有，對大家特別客氣。

有天晚上，11點半左右，我們被滿旅館的嘈雜聲吵醒了。原來老太太不見了，她房間的門敞開著，旅館的年輕男旅客都被叫起來出去找她。因為公園很大，又在河邊，很多人便摸黑在公園里找。

同事小陳和我決定開車出去找。我們轉彎到大路上去，突然看到老太太在路上走，我們追上去，老太太居然認識我們，也肯跟我們回去。

老板娘看到老太太平安歸來，如釋重負，弄了一杯熱咖啡，讓老太太喝。老太太仍然笑瞇瞇地不斷地說謝謝大家，并對老板娘說：“真要謝謝你，對我這樣好，讓我住在這里，從來不向我要房租，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住。”老板娘聽了這番話，竟然走到隔壁房間放聲大哭起來。

我和小陳對老板娘的這種反應深感不解。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老板娘來找我們，一方面表示感謝，一方面解釋這位老太太的身份。原來老太太是老板娘的母親，只是她得了老年癡呆癥，忘了這個女兒，以為老板娘是陌生人，因此對老板娘心存感激。老太太總是笑瞇瞇的，也是因為她認為自己真有福氣，晚年有陌生人供給吃住，使她無憂無慮地生活。雖然老太太自己很高興，女兒心里卻總是很難過。

我們不久就離開了美國。三年以后，我又到華盛頓出差，有一天下午無事，我特地開車去拜訪住過的那家旅館。

旅館一切如常，老板娘一眼就認出了我，邀我留下來喝咖啡。她告訴我，她母親已經過世了，在過世之前，一直快快活活的，因為她以為大家都是陌生人，陌生人都對她那么好。老人家是無疾而終，在睡夢中去世的。

我問老板娘有沒有很遺憾，自己的母親始終不認識她。她說剛開始確實如此，后來想開了，就因為她母親一直以為是由陌生人奉養，才會如此的快樂。自從母親去世以后，老板娘決定將她的余生奉獻給陌生人，做一個好的義工，因為她知道這樣做，會使很多人快樂。

老板娘帶我去一家老人院，她帶了一大盒旅館廚房當天烤出來的蛋糕和餅干，老人們看到她來，都很高興。正好是下午茶時間，現烤的糕點香氣撲鼻。看到老人們那樣幸福地享用這些糕點，我深深了解到為什么老板娘喜歡來這里。

我在那里遇到一位老先生，他和我大談計算機。老先生退休以前是一家飛機公司的計算機工程師，進老人院后，從未有人和他談計算機，我被他抓個正著，整整談了一個小時。雖然我累得半死，可是想到這位老人家可以痛痛快快地找人聊想聊的事，我也覺得不虛此行。

回來以后，我也開始做義工了。做義工永遠是替陌生人服務，絕大多數時候，我們連對方的名字也弄不清楚，對方也弄不清楚我們是誰。可是我知道，我們雙方都快樂，陌生人被我們服務會由感激而快樂，替陌生人服務，看到對方快樂的表情，自己焉有不快樂之理?

（摘自《37。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