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斯瀚
一個多月前,法國政府仍處于焦慮的狀態,因為歐洲杯的方方面面都在遭受威脅。法國情報部門發現一些規模龐大的恐怖襲擊線索。對于即將開始的足球節日,情緒低迷的法國民眾表現得事不關己。一個月后,歐洲杯進程比預想的順利。
僥幸的勝利
歐洲杯上最受關注的是安保問題,其次才談得上冠軍歸屬。如何在上百萬游客踏上法國本土時,阻止那些在過去10個月里兩次對法國發起攻擊的恐怖分子?好在沒有悲劇發生。歐洲杯組委會主席雅克·蘭貝爾說:“恐怖襲擊一直是我們共同的擔憂,幸好沒有發生任何嚴重的事件,這讓我們如釋重負。如果歐洲杯期間真的出現了恐怖襲擊,按計劃本屆杯賽會被立即終止。”這是歐洲杯組委會在賽事開始前就做好的決定,只不過一直處于保密狀態,但從蘭貝爾的語氣可以嗅到僥幸的味道。
雖然法國共動用11萬各類軍警,負責歐洲杯10個球場的安保,但我幾乎從來沒有過安全感。歐洲杯安保系統非常簡陋,進入球場前,第一道程序是檢票,工作人員用筆在票的背面畫個叉就算完活兒。第二道程序是搜身,第三道則是在機器上刷下二維碼,然后便可進入球場。除了最后一道程序外,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科技輔助設備,搜身時甚至連金屬探測器都沒有。雖然球場明令禁止攜帶打火機,可場內吸煙者層出不窮。為了試驗安保強度,我曾將打火機或指甲刀塞入鞋子,一路暢通地進入球場。
遠遠望著球門后死忠看臺氣氛熱烈的擂鼓助威,或是整個球場為激烈的比賽陷入癲狂狀態,我都會擔心某處的一聲巨響會將這種狂熱變成恐懼或是慌亂。畢竟歐洲杯前,巴黎恐襲案主謀之一阿布德斯拉姆在審訊中供述,“伊斯蘭國”準備在老港等人群密集地區,用自殺炸彈、遙控飛機、沖鋒槍掃射等方式攻擊英格蘭球迷。英俄之戰的那個夜晚,我在不安的情緒中離開了維爾德羅姆球場外圍頗似難民營的柵欄,快速行走在普拉多廣場上,那是一次難忘的獨特體驗,人越多,心越慌。
在尼斯,不安的情緒同樣揮之不去。里維埃拉球場位于市郊,從球場出來到球迷擺渡車區域,大約要走三公里的夜路,沿途一側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荒地,完全是警方防控的盲點。比賽結束后,一路上有人載歌載舞,有人垂頭喪氣,我卻絲毫沒有興趣觀察他們的人生百態,腦海里不斷盤旋的是如果有人從荒地里沖出來,手持沖鋒槍向人群掃射,那該如何是好?我能做的就是混跡于人群中,隨時關注著黑暗里的動向。
事后看來,當時的種種擔憂似乎有些杞人憂天,但這些漏洞確實存在。組委會做好了腰斬歐洲杯的準備,卻沒有把握遏制恐怖襲擊的苗頭。親身經歷告訴我,法國人的確只是贏了一場輪盤賭而已。然而,真正的悲劇在尼斯最為核心的旅游區英格蘭大道上演了。寬敞的道路上,來自五湖四海的游人一邊沐浴著地中海的陽光,一邊感受著尼斯混雜意法兩國的獨特風情,街道旁的高端酒店、特色餐廳、賭場與奢侈品店一應俱全,完全是人間天堂的景象,節日不分時間。大道邊的海灣叫天使灣,但在國慶夜里,天使灣變成了地獄,84人命喪于卡車的車輪與司機的槍口之下,其中有10個是孩子……
18個月內遭受三次恐怖攻擊重創,歐洲穆斯林人口最多的法國仍未找到妥善的解決方案。前法國安全事務委員官員格朗悲觀地說道:“面對這種個體發起的恐怖襲擊,零風險的預防措施是不存在的。”
騷亂與草坪
除了潛在的恐怖襲擊,足球流氓的橫行也給本屆杯賽帶來了污點。在馬賽,英格蘭和俄羅斯的兩伙足球流氓在酒店門口彼此叫囂,劍拔弩張,隔著60米互擲酒瓶。本能促使我裝怯作勇地站在了戰場的最前沿,眼見四五個黑衣人怒揍倒地小伙,法國警察低身發射催淚彈,警笛長鳴不止,警車源源不斷,人群四下奔逃,一位大叔鞋都跑飛了,毅然赤腳狂奔。我也不例外,或許還跑出了這輩子用時最短的50米。不遠處的露天飯店仍照常營業,伙計氣定神閑,當地人似乎早已習以為常,5分鐘前還寧靜安詳的老港又呈現了馬賽暴力的一面。事后才知道,我所目睹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雙方此前和之后發生的打斗要激烈得多,一名英國球迷差點為此喪命,事后甚至牽動了普京出面。
其實,這是一場可以預見的“意外”。歐足聯的安保共分四級,英俄之戰被列為第三等級,與另外4場并列為小組賽階段最有可能出現意外的場次。英格蘭球迷以血氣之勇著稱,俄羅斯人更是號稱戰斗的民族,但警方更擔心的是馬賽球迷向英格蘭球迷尋仇。1998年世界杯時,英格蘭對陣突尼斯,英格蘭球迷在老港焚燒突尼斯國旗,引發了馬賽的馬格里布移民后裔的不滿。雙方發生了激烈巷戰,最終100多人受傷,100多人被捕。盡管前兆如此明顯,可法國警方還是沒能阻止暴力事件的發生。
法國內政部長卡澤諾夫對于球迷整體的表現感到滿意:“歐洲杯期間只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就是6月11日英格蘭與俄羅斯在馬賽的小組賽。我們在事件發生后,以最快的速度逮捕了肇事者,并將他們驅逐出法國,避免了類似事件的繼續發生。”在巴黎香榭麗舍大街以及戰神廣場,發生了球迷與警方的沖突,但對巴黎市長伊達爾戈來說,這是一屆成功的歐洲杯。“我們本來準備好了接受最壞的結果”,伊達爾戈的話語里充斥著僥幸的味道。
負責歐洲杯期間安保協調問題的法國內政部長助手庫里說:“雖然我們沒有做到最好,但這個國家還是頂住了威脅,向全世界宣揚了足球所帶來的激情。”在歐洲杯期間,法國警方共逮捕了1550人,其中59人被判入獄或緩刑,還有64人被驅逐出境,32人被禁止歐洲杯期間進入法國境內。但在驅逐足球流氓的過程中,法方再次表現出無力與疏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俄羅斯足球流氓頭目亞歷山大·克普里金在馬賽惹是生非后,被驅逐出法國,但隨后又潛回法國,還在圖盧茲市政球場門前將自拍上傳到推特,這才被法國警方發現。

本屆歐洲杯另一個為人詬病的問題就是球場的草坪質量。此前,法國政府大肆興建新場館,可糟糕的草坪卻讓這些努力顯得徒勞。除了王子公園和OL公園球場外,其他場地的草坪都沒有達到舉行歐洲杯的標準。最為糟糕的是馬賽的維爾德羅姆球場和里爾的皮埃爾·莫魯瓦球場,甚至包括決賽舉辦地巴黎的法蘭西大球場。其中皮爾·莫魯瓦球場甚至在歐洲杯期間緊急更換了草皮。讓人費解的是,蘭貝爾表示糟糕的草坪質量完全在意料之內:“兩年前我就說過,我們的球場弱點在于草坪的質量,這是法國足球一直存在的問題。新建的都是多功能球場,足球以外的活動也極大影響了草坪的狀況。”
真正的節日
當然,本屆歐洲杯也不全是負面消息。51場比賽幾乎場場爆滿,為熱烈的氣氛提供了保障。按照歐足聯公布的數字:“共有240萬人現場觀看了歐洲杯的比賽,求票人數超過了1120萬人。”設在各大城市的球迷區也都達到飽和,整個歐洲杯期間共接納了360萬人。歐洲杯后,法國體育部秘書布萊亞爾仍不忘批評一個月前主張取消球迷區的那些人:“他們把我們這些堅持設立球迷區的人視為瘋子,我們獲得的最大勝利不是對他們質疑的回擊,而是讓數以百萬計的法國人一起感受歐洲杯,球迷區的存在把歐洲杯變成了真正的節日。”
本屆比賽的電視轉播商法國一臺和M6電視臺也感受到了節日的氛圍,收視率不斷攀升。通過電視觀看決賽的法國人超過了2000萬,創下了近10年來的收視紀錄。全世界的電視觀眾累計超過了60億人次。
法國財政部長米歇爾·薩潘認為,歐洲杯對提升法國經濟有著不小的貢獻,數家機構統計,歐洲杯期間的消費達到了13億歐元,其中有4億歐元為歐足聯在交通、物流上的花費。球迷在法國停留的時間為一個月,超過了此前兩周的預期,這讓法國旅游部長很是滿意。接待能力有限的小城市朗斯、圣埃蒂安在比賽日都出現了爆滿的情況,馬賽、里爾的酒店入住率比平時多出30%。
薩潘說:“法國仍處于巴黎恐襲后的療傷期,但歐洲杯表明這個國家正處于康復的正確道路上。”在歐洲杯期間,因反對勞動法改革而掀起的全國范圍大罷工沒有影響到任何一場比賽正常進行。當然,球迷停留時間超出預期也與法國罷工有關。部分瑞士和波蘭球迷因鐵路罷工未能趕上瑞士與波蘭的歐洲杯1/8決賽,目前仍在等待官方的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