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棵樹

凌音

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美國加州尋樹之旅。那些深藏在太平洋海岸原始森林中的紅杉樹，那些根植于莫哈韋沙漠永不言敗的約書亞樹，與我們同生長， 共呼吸。

生長在樹干上的苔蘚

海岸紅杉

沿美國西海岸從北向南，以紅杉為主題的國家公園就有好幾個。位于加州南部的紅杉國家公園成立于1890 年， 是黃石國家公園、麥基諾國家公園之后的第3 個美國國家公園，并于1980 年入選世界自然遺產。其以紅杉數量多、樹齡長，更有幾株重量級的大咖名樹而蜚聲世界。

走進紅杉國家公園，我頓感一陣涼意，原來密林中的紅杉樹有如恒溫器， 時刻調節著大自然的溫度。巨大的紅杉株株相鄰，密不透風。每株都努力向上生長著，爭取生存所需要的陽光。站在林中仰望，我似乎感受到站在哥特式大教堂中的莊嚴，這是自然之神的莊嚴， 是造物主的力量。

游覽紅杉公園的經典姿勢就是仰頭，永遠的仰頭。頭頂的一方天空被高聳入云的株株紅杉樹圍攏分割，好似兒時的萬花筒，在移步間變換著炫目的圖案。同伴笑說紅杉公園的“旅行大禮包” 對治療頸椎病有奇效。低下頭，圍繞在樹根四周茁壯成長的苔蘚，那一抹濃郁的綠色令人心曠神怡。

世界上最大的樹——謝爾曼將軍樹（General Sherman Tree）果然名不虛傳。高俊挺拔的樹體筆直沖天，頭頂的樹冠枝椏交錯，遮天蔽日。特別是遒勁突兀的粗壯樹根，盤根錯節，極具震撼。雖然其樹齡2000 年，高84 米，但并非世界上最古老或最高的樹，而以世界上存活的體積最大的樹奪冠。讓我們來看看其傲人的“三圍”指標：主干頂部直徑4.2 米，底部直徑11 米，樹干體積1487 立方米（世界之最），樹干估重1300 噸。自謝爾曼將軍樹起， 世界上開始以樹干體積作為測量樹木的指標之一。謝爾曼將軍樹巨無霸的霸主地位確實無懈可擊，之前令我們震驚的那一株株參天紅杉，在謝爾曼將軍樹的庇蔭下，已悄然降至重孫輩了。

沿著徒步小徑，我們一邊討論著謝爾曼將軍樹的長生不老之法，一邊與一株株紅杉合影。這時，兩株一模一樣并排而立的紅杉闖入了我的鏡頭，莫非是雙胞胎？我趕忙去一旁的講解牌子尋找答案。誰知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紅杉助產士

讓我們把日歷翻回幾百年前的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一場森林之火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火舌撩撥著地面上的枯枝，跳躍的火星噼啪作響。人類應馬上采取滅火救援措施？錯！因為森林火災給整個森林生態系統竟會帶來好處多多。火舌在燒毀野草和灌木的同時， 也會吞噬植物病蟲害及阻礙植物生長的化學物質，被燒死的老樹病樹轟然倒地，有利于林木的新老交替。其次， 土壤因幾百年來干燥物質的堆積，使得生物群難以發展更新。而一場山火的降臨，持續的高溫烘烤撬開了堅固緊實的紅杉籽殼，瓜熟蒂落的種子應聲裸露在曾被塵封的土地上，灰燼吸收太陽的熱能，成為催生種子發芽的最好溫床。同一批種子長成雙胞胎或多胞胎也就不足為奇了。山火有如助產士，為紅杉的繁衍生息助一臂之力，創造了生命的奇跡。

登上小山坡，我們幾個人手拉手環抱一株紅杉樹，仿佛觸摸著生命的年輪。我們與樹相擁，如同與大自然牽手。海岸紅杉，這種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物種之一——約在2000 萬年前已然存在。它們曾遍布加州海岸線8900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但1848 年那場轟轟烈烈的舊金山淘金熱，卻給紅杉帶來了顛覆性的災難。建礦井打樁，以及大肆飆升的人口引發的住宅需求需要大量木材， 近手可得的紅杉無疑是上乘之選。特別是1878 年頒布的《林地和砂石地法》， 竟允許以每英畝2.5 美元的超低價格出售林地，其后果是紅杉林在加州“碩果” 僅存500 平方公里。痛定思痛，成立于1918 年的“拯救紅杉聯盟”以保護海岸紅杉及其相鄰物種為己任，至今已成效顯著。

雖然我們在游覽中，并未與常年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黑熊、狐貍、灌叢松鴉與斑點臭鼬偶遇，但在展廳了解到這里已實施10 年的聲學監測及噪聲影響評估體系。在工作人員不便到達的區域或特殊時間段（比如深夜），或為保護野生動物不受外界打擾，監測站通過分析聲音取樣，掌握野生動物的生活軌跡，例如斑點貓頭鷹和土狼的行蹤。

世界上最大的書—謝爾曼將軍樹

約書亞樹之奇

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知道地球上竟存在著“ 約書亞樹”（Joshua Tree）這種古老而頑強的生命。在位于加州的約書亞樹國家公園，我看到遒勁彎曲的粗短枝椏頂端長滿一簇簇長針般樹葉，以一種近乎“自戀”的姿態， 覆蓋在莫哈韋沙漠貧瘠的土地上，我仿佛聽到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求生本能的吶喊。“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 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 雖然此語源自龔自珍《病梅館記》中， 對虐心梅樹盆景之吐槽，但此刻形容眼前這一株株造型非凡、骨骼精奇的沙漠植物，倒也恰如其分。

之前在游客中心聽管理員講解： “約書亞樹”之名取自摩門教拓荒者。當年那些拓荒者跋涉在炎熱焦旱的沙漠途中，看到此樹不屈的姿態似乎在召領他們前行，且樹枝徑自向天空生長的形狀，頗像圣經故事中高舉雙手向天空祈禱的約書亞，故得名。

約書亞樹名“樹”非“樹”，而是一種體型超大的絲蘭，屬百合科。其生長緩慢，最初幾年只能長到10 至20 厘米，隨后每年增高10 厘米。約書亞樹的莖桿由大量小纖維組成，沒有年輪。但其卻能在嚴酷的沙漠環境中存活200 年，樹高可達15 米。春天的約書亞樹綻放奶白色的花朵，其鐵樹開花的盛景難得一見。約書亞樹是我見過的最頑強的植物，其頑強的生命力被愛爾蘭傳奇樂隊U2 拿來命名唱片，那就是搖滾史上的經典專輯《約書亞樹》。

作為沙漠勇士的約書亞樹，亦在當地生物圈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地松鼠、沙漠木鼠、杰克兔和羚羊， 在干旱時需要靠約書亞樹艱難度日， 而它們又關系著土狼、狐貍和老鷹的食物鏈。可以說，約書亞樹是這片沙漠的飲食源泉。

游覽約書亞樹國家公園，我發現除了行車主干道與徒步小徑，視力所及之處多為荒郊野地。而這，正是這座荒漠公園的刻意所為。1994 年美國國會通過的《加利福尼亞沙漠保護法》， 使得這里正式隸屬為國家公園。公園面積3000 平方公里，由沙漠、高山、石林、干河床與峽谷組成，五分之四保留為荒野，是為保存物種的多樣性。因為人類定義的荒野，卻是動植物的樂園。

山火孕育的雙胞胎紅杉

此外，公園地處兩大沙漠交匯之地，亦包含了兩大生態系統。約書亞樹生長區位于公園西部海拔高且潮濕， 相比之下稍微涼爽一些的莫哈維沙漠; 而公園東部的科羅拉多沙漠內，則長滿了木餾油灌木、墨西哥刺木和多刺仙人掌Cholla。于是，我們就在這一高一低兩片沙漠間移步易景。通透的藍天下，不同的植物獨占一方，上演著各自的精彩，唯一的共同點是沙漠植物永不言敗的頑強。

仙人掌Cholla 獨特的樹型，令很多游客誤認為是約書亞樹。流連穿梭于這片低矮的仙人掌叢林中，那一團團毛絨絨的球狀仙人掌，那一個個有如針刺般的鋒芒，在陽光下泛著朦朧之光， 收入大光圈特寫中竟是這般鮮活可愛。誰承想手腕頓感刺痛，咬牙拔出倒刺的瞬間，眼淚竟不爭氣地奪眶而出。這倒讓我對這種頑強生長于墨西哥北部及美國西南部沙漠中植被，其自衛防敵能力刮目相看。

仙人掌

除了奇特的沙漠植被，公園里的“巨石陣”亦是亮點。一億年前赤熱的融化流體從地球內滲出，但在地表下遭到冷卻，在這里形成了最原始的錯縱交疊的巖石方塊。此后，隨著沙漠干燥氣候與狂風暴雨經年月久的洗禮，沉重的巨大巖石日漸凸顯，棱角風化得愈發圓潤光滑，石縫處的散砂不斷流失， 勾勒出一幅幅卡通般的形象：骷髏頭、小狗史努比、查理、布朗……我們按照指示牌仔細辨析那些石頭，不得不說美國人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但遠觀巖石的收獲是發現了幾位勇敢的攀巖者，而且是華麗麗的徒手攀巖！老外酷愛征服高山，挑戰生命極限的作派真令人咂舌。因我們是白天抵達無緣觀星，據說此公園亦是天文愛好者夜觀天象之絕佳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