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世紀以來,重慶一直處于世界的盡頭,是一個由其封閉的地理位置所決定的偏僻城市。
長江是中國的兩大河之一。它從青藏高原東流至太平洋,沿途經過無數峽谷和急轉彎。古城重慶建在長江與較小的嘉陵江交匯處附近的狹長地帶。長江兩岸高聳著陡峭的懸崖,濃霧籠罩群山達半年之久。農民曾經在置于石壁上的木樁上建造房屋。這座山城時常下雨,要么就是雨霧蒙蒙。如今,這里與古代的唯一區別是,掩蓋了摩天大樓屋頂的水汽參雜了今天的霧霾。中國大多數大城市寬闊而平坦,而重慶的一切都在上坡或下坡。你有可能看到某個地方的起始處,但你看不到它的終點。各條道路都會突然消失在隧道中,或沿立交橋改變方向。薄霧意味著出租車司機必須憑直覺而不是視覺在拐角處轉彎。在這座城市,沒有人真正清楚地知道他們要走向何方。
長期以來,重慶一直堅守自己的歷史,是桀驁不羈的四川省的重要口岸。它抵擋住一波又一波的侵略浪潮,也無視與中國東部的同化。“在整個中國的歷史上,重慶人一直生活在令人生畏的山脈屏障背后,形成了自己的規則。”上世紀40年代,《時代》周刊駐重慶記者白修德和賈安娜在《中國的驚雷》一書中寫道,“偏僻與自負使這個省遠離全國性活動的主流。在傳奇和歷史故事中,它被視為與外界隔絕的神秘土地。”
重慶人提防著外地人,他們采用各種傳奇和魔咒控制著這個世界。據說,那里的薄霧隔離了他們。重慶與外部世界的聯系發展緩慢。1931年才成立第一家電話公司,1935年才引進可靠的電力。
接著,突然之間,重慶孤立的山區吸引了人們。1938年,中國東部沿海城市難以抵御日本轟炸機的襲擊,促使民族主義領導人蔣介石選擇這座偏遠的城市作為他的戰時首都。蔣介石政府把軍事設施和工廠轉移到這個群山環抱相對安全的地區。接著,難民蜂擁而至,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城市人口劇增至100萬。他們不僅為重慶注入了新的活力,也引來了日本人的大規模轟炸。日本人的空襲把泥濘的山坡變成了墓地,把古城墻變成了瓦礫。
解放碑一帶,舊稱都郵街,在民國陪都時期,它已成為重慶城區最繁華的商業街,也在重慶大轟炸中幾經炮火,歷經磨難。時光荏苒,70多年過去了。昔日的洋式門面早已無處找尋,就連這座紀念碑也幾經變化。如今,大轟炸慘案遺址早已淹沒在繁華鬧市之中,在它周圍擠滿了各種餐廳、酒吧、夜總會。與它們相比,遺址就像一座四方石墓,蜷縮在較場口得意世界一角,睥睨凡塵。
內戰結束后,新中國正式把這座城市降級,并回到四川省。失去陪都地位的重慶,有些失落,但并不呆滯,它不再是世界的盡頭。
是蘇聯人首先幫忙重新設計了這座城市,并在1965年協助建成橫跨令人敬畏長江的第一座橋。如今,十幾條生活的紐帶連接了曾經隔離的孤立村莊;最近建成的一座橋是舊金山金門大橋的翻版。雖然過去的物質痕跡已經所剩無幾,但是如今的重慶人在臨江地區重建了古城,把混凝土塑造成木頭模樣,建造出細長的木樁疊屋,供人來人往的面條店和小飾品商店使用。最近,有一家“星巴克”在疊屋的最頂層開張。
1983年,中國的市場改革推出后不久,重慶成為中國第一個開放的對外貿易內陸口岸;那一年,北京指定重慶為少數幾個可以嘗試更開放經濟政策的城市之一,為重慶提供了最初的有利條件。從那以后,這座城市將陳舊的地理負擔轉變為某種運氣。1994 年,三峽大壩工程動工,連接起重慶下游一個個引人注目的峽谷,100萬移民從沿岸的家中搬走,迫使附近城市進行了大規模的社會和經濟改造。為了安排巨大的移民流,中國中央政府于1997年把重慶的地位提高至“直轄市”,使它等同于一個省,允許它加入北京、上海、和天津,成為不受地方政府控制的城市。
當前的重慶正以不同于廣州、深圳等東部制造業中心的模式快速發展。(廣州和深圳生產的電視機、iPhone以及高端網球鞋數量驚人,源源不斷運往西方。)2009年,《重慶模式》成為香港《亞洲周刊》的封面文章。正如這篇文章所指出的那樣,重慶模式能夠滿足中國快速增長的消費市場的需求。從水泥到汽車,重慶制造的工業品中有多達90%在本地消化掉。
重慶是一座充滿雄心壯志的城市,讓人不免產生一種興奮感。借助于山城獨有的地基優勢,重慶市中心新建的高層建筑高度據說超過中國其他任何地區。此外,由于缺少可用的平地,重慶的建筑也非常密集。當地甚至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如果你在一座摩天樓內并且想從另一座摩天樓里的人借錢,你只要將身體探出窗戶,等著這個人將裝在信封里的錢遞到你手里就可以了。其建筑密集程度尤其可見一斑。
所有這些都說明重慶仍舊是一個正處于變化中的城市。它像長江一樣,仍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