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下的艱難突破

柏強

等了多年，盼了多年，中國自行車壇的花木蘭和穆桂英終于圓了自己，也圓了國人一個奧運之夢。

時隔四年終圓夢

雙手狠拍大腿，同時大吼一聲，這是宮金杰坐在起動器上準備出發時的典型動作。里約奧運會自行車女子團體競速決賽開始的那一刻，此舉把全場觀眾的情緒驟然激發起來。

發車！第一棒的宮金杰先是猛地向后一坐，接著“騰”地彈了出去，搭檔鐘天使緊隨而行。宮金杰越騎越快，將速度拉到最高。一圈過后，第二棒鐘天使無縫接上，在人們的狂喊之中，風馳電掣般地沖向終點。32秒107，人們幾乎看不清兩人的過程細部，但人們真切看清的是瞬間過后，中國自行車實現了奧運會金牌零的突破，亞洲自行車運動的歷史也有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接著，人們看清了兩人頭盔上的別致頭像圖案：一個是花木蘭，一個是穆桂英。人們不禁感嘆，自古巾幗不讓須眉，花木蘭替父從軍，穆桂英掛帥出征，可歌可泣，而今天的奧運賽場上，中國兩位巾幗英雄的突破壯舉更是蕩氣回腸。

人們還看清了，摘下頭盔后，宮金杰激動得流下了熱淚，鐘天使不斷揮動著手臂，這情景讓人不禁想起4年前。

2012年倫敦奧運會上，宮金杰搭檔郭爽代表中國隊參賽女子團體競速。決賽前，她們兩次打破世界紀錄。決賽中，宮金杰從發車起就牢牢占據優勢地位，成功壓制住德國隊的維爾特。之后的郭爽也一直領先德國隊的第二棒沃格爾。抵達終點時，中國隊勝出。下了賽車，宮金杰和郭爽緊緊擁抱，把中國國旗高高舉在手中，繞場慶祝。

可沒過久，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裁判判定中國隊犯規，中國隊最終獲得銀牌。大喜大悲急速轉換之后，宮金杰痛心地淚流滿面。

從2000年的悉尼奧運會，到隨后的2004年雅典奧運會、2008年北京奧運會、2012年倫敦奧運會，中國場地自行車隊在連續4屆奧運會上都有獎牌入賬，但總是與金牌差了那么一點點，而最遺憾最痛心的就屬這一幕了。

如今，中國女子團體競速的組合在人員配搭上有了變動，但信心和實力不減反增。她們以近乎完美的表現贏得金牌，讓裁判們無可挑剔，無話可說。提起往事，宮金杰賽后十分感慨，她摸著胸前的金牌頗有意味地說：“今天，金牌在脖子上有種沉甸甸感覺，非常實在！”

永不滿足的求勝欲

“我很欣賞她的人格，她有一種對勝利的欲望和決心”，這是中國隊法籍教練本努瓦對宮金杰的評價。

倫敦奧運會后，宮金杰成了家，曾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離開賽場。但她心中仍放不下自行車，“越關注越感覺腿部癢癢”，那份遺憾和不甘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烈。最終，她還是回到國家隊，花了近一年時間讓狀態回到巔峰。“那段經歷讓我有了更大的爆發，那種激勵對于我來說真的是一種幫助，讓我成長了很多，也幫助我變得更堅強了。自行車是我的事業，也是我的夢想。我還有潛力，我還沒有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選擇繼續留在這里。”

畢竟年屆30歲的人了，宮金杰的疲勞和痛苦之感比年輕隊員更加深切而持久。但由于心態不同了，這一切反而變了味道：“自己的心態更平實了，是發自內心地想去練，體會到了累并快樂著的感覺。而且，這個周期我感覺在訓練中多了思考，是完全不一樣的體會。每一天自己都能感覺到，心情也不一樣。”

在這個過程中，作為射擊教練的愛人齊占甲是她重要的精神支柱，尤其在她進退有些猶豫的時候。2013年的一天，在瑞士訓練的宮金杰接到愛人的微信，上面有一張別致項鏈的圖片，項鏈上還掛著一輛金質的小小自行車，與宮金杰所用的場地自行車非常接近。這是愛人在網上精心尋找了許久，最終選擇定制的，那一天，正是兩人領取結婚證的周年紀念日。這個禮物讓宮金杰好生感動，“他最懂得我的心思”。

除了節假日老公常來隊看望她外，每到一個紀念日，宮金杰都會收到老公的禮物，幾乎都與她的自行車有關。里約奧運會前兩個月，愛人送來一個小萌蘆，上面是他親手燙制的幾個大字：“2016必勝”還有宮金杰的簽名，背面是一個自行車圖案。

宮金杰帶著這些禮物來到里約。奪冠后，她真誠地對記者說，不知怎么感謝老公，“奪得這塊金牌多一半是他給我的力量”。

為自行車運動而生

25歲的鐘天使被本努瓦稱為“自行車智商很高，是為自行車而生”的運動員，他解釋說這是一種天賦，“就是自然而然地能在高頻率的運動中保持協調性”。

可少有人知，整日在車上運動的鐘天使從小就是一個上汽車就暈的主兒，“凡帶汽油的車子我都暈，一上車就不敢動，什么看手機、看書之類的事情都不能做，只能靜靜坐著，頂多看看窗外，想想事情”。為此，她特意到國家隊附近的駕校學開汽車。兩個月后，她拿到駕照，可她對開車一點癮也沒有，倒是從中悟出一點道理：開車時為何不暈車？那是因為精神高度集中在方向和目標上。開車如此，騎自行車也應如此。

天使12歲開始接解觸自行車，其時她又瘦又小，媽媽為讓她身體更結實點，才把她送到市體校學這個項目，沒想到一直練到今天。一路走來，她自稱還算順暢，但中間也不乏一些小波折。小時，媽媽為她開家長會，順便看了她的訓練。因為比其他隊員年紀小，天使跟在隊伍最后都很吃力。看到女兒這般遭罪，媽媽心疼得不行，隨即和教練說不練了。教練覺得天使雖然年紀小，確是一個車感特別好的孩子，放棄太可惜，就勸她讓孩子再試試，甚至說可以讓天使慢慢適應一年不用參加比賽。如此一番，鐘媽還是讓天使繼續訓練了。其實，天使對自行車項目起初也很排斥，跟媽媽抗議過幾次，但都無效，只得繼續訓練。

直到今天，訓練的那種痛苦仍讓她刻骨銘心，“最難受的是速耐課，全力騎三圈，750米，之后躺在地上就動不了。有句流行話說，‘無處安放青春，我的感覺是‘無處安放雙腿”。

3年前，天使出現低谷期，“成績不太好，訓練又累，周圍大環境也消極。我是個小孩子角色，很少有國際比賽，就是參加，也是一輪就下來”。她曾想過退役，幸好外教本努瓦給了她很大鼓勵，“他讓我學會自我享受比賽，而不是為別人去比賽”。天使慢慢體悟后也發現，這個項目很有魅力，每小時可達60公里的速度感、大賽尤其是到國外參賽時那種狂熱的氛圍，都是一種享受。現在，她覺得自行車不再像過去那樣可有可無，反而成了生活和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對自行車的專注也上升到熱愛的程度。

憑借享受比賽的境界，在今年自行車世錦賽上，天使奪得女子爭先賽冠軍，創造了中國自行車運動的歷史紀錄。5個月后，她又與宮金杰一起，在里約翻開了中國自行車項目奧運史上新的一頁。

完美的二人組合

在本努瓦眼中，宮金杰與鐘天使組合，是女子團體競速項目的完美絕配，因為兩個人特點相輔相成，充分體現出這個項目每個角色的作用。

“宮金杰的爆發力強，是世界上最好的第一圈運動員，力量與體重的比例不僅出色，而且驚人，這是天生的、本能的，找到這樣的材料不容易，尤其是她出發的那一下太漂亮了。而鐘天使的技術出色，速度感和耐力強。鐘的強項是宮的弱點，反過來也是這樣。”

兩個人相差5歲，2009年一起到國家隊，2014年亞運會時開始配搭。宮金杰經驗豐富，鐘天使拼勁十足，兩人第一次攜手征戰國際大賽便輕松奪冠。2015年初的世錦賽上，兩人更是以破世界紀錄的32秒034取勝，穿上了世界冠軍的彩虹衫。

兩人在性格上也互補，宮金杰長于外場，講起話來條條是道，鐘天使內向少言，但心中有數。在國家隊中，兩人曾住過一個宿舍，后來住對門，彼此十分熟悉。有時兩人一起上街，一起去看電影。有記者問天使，兩人是否有過沖突。天使搖頭笑道：“沒有過，她是大姐，經常會在訓練生活中照顧我，我一有煩惱時就去找她。當我遭遇挫折、訓練頂不住的時候，她的一句話或者一個擁抱就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我知道我不能放棄，我身邊還有她，我們兩個人是一個團體。”

奧運會前兩個月，全國自行車冠軍賽上，兩人獲得女子凱琳賽前兩名。可沒多久，天使因沖刺時犯規而被取消名次，獨自一人坐在場地內發愣。宮金杰領獎回來，手里拿著一束鮮花，見面就笑嘻嘻地說：“這花屬于你！”說著拍拍她的肩膀。簡簡單單的一言一行，讓天使馬上變成笑臉。

今年自行車世錦賽團體競速決賽中，兩人組合因換道犯規，金牌得而復失，重復了倫敦奧運會的那一幕。事后，兩人都在檢討自己，并經常提醒自己和同伴。這次奧運會上，大賽失誤兩次的這一環節變成兩人流暢自然、完美無缺的表演。

人們從擔心轉成開心，等了多年，盼了多年，中國自行車壇的花木蘭和穆桂英終于圓了自己，也圓了國人一個奧運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