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侯紹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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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銅臉盆
文_侯紹軍

我老家至今還保留著一個銅臉盆,淡黃色中摻雜著點點灰色,歲月侵蝕,斑斑駁駁,但卻留下了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一份樸實而高尚的情懷。
我老家在湖北巴東一個偏遠的山村,解放前,家里一貧如洗,唯一值錢的是一個銅臉盆。記事時經常聽母親講,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部隊稍晚來一點兒,這個銅臉盆就沒有了。
母親清楚地記得,1932年11月,賀龍元帥的部隊向鄂西挺進(1928年11月至1933年5月,時任紅三軍軍長的賀龍,在鄂西南的巴東地區,帶領紅軍和老百姓剿土匪、打土豪、建政權、搞土地革命),國民黨的軍隊聞風而逃。那日,一群國民黨士兵路過我家,一進門就翻箱倒柜,搜錢搜物,搜了半天,也沒有看中之物,就將唯一值錢的一個銅臉盆拿走了。
我母親那時還不到10歲,哭喊著追趕上去要銅臉盆。正當母親拼命從國民黨士兵手中爭奪時,幾位紅軍戰士突然沖了上來,大吼一聲:“不準搶老百姓的東西!”國民黨士兵一見是共產黨的部隊,把臉盆一扔就逃跑了。從此,母親就記住了共產黨和毛主席的好處,每逢說起這個故事,總是念叨著:“還是共產黨和毛主席好啊!”這個銅臉盆也成了母親一份感情的寄托。
“文化大革命”時期,時興背誦《毛主席語錄100條》,沒想到成天在地里勞作的母親竟能背誦50多條。1976年毛主席逝世,意志特別堅強、很少悲傷的母親聞訊后竟然失聲痛哭,一邊哭還一邊念叨,模模糊糊的只能聽清兩句話:“沒有毛主席領導的共產黨,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好日子!一想起我家的那個銅臉盆,就記著共產黨好。”母親帶著哭音,反反復復地念著這兩句。
后來,母親聽說北京建立了毛主席紀念堂,感到特別興奮,經常念叨:“要是能有機會看看毛主席遺容多好啊!”從此,母親的這個愿望存在了我的心里。為了實現母親的愿望,也為報答毛主席和共產黨的部隊幫我母親從國民黨手中奪回那個銅臉盆的恩情,我毅然決定走出大山,光榮地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后來被安排到省城工作。
上世紀90年代初,單位給了我去北京學習的機會。雖然是第一次進京,但我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借這次機會了卻母親的心愿。
正從鄉下來到省城治病的母親聽說我要去北京學習,心情好了許多。我以征求意見的口氣問母親:“我這次去北京學習,您想去嗎?”母親肯定地說:“當然想去啊!”我說:“您的哮喘病這么嚴重,到北京去能登長城嗎?”母親說:“我想到北京,是想到毛主席紀念堂看看毛主席,這是我一生的愿望。要是實現了,我死就瞑目了!” 年過六旬、又患有嚴重哮喘病的母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做兒子的還有什么理由不幫忙實現她的愿望呢?
半個月的學習結束,單位領導得知我想為母親了卻心愿,便同意我在北京多呆兩天。在同學和戰友的幫助下,母親被安全地接到北京。當時北京的消費雖然不高,但對我這個低工薪者來說,仍覺囊中羞澀。為了讓母親晚上休息好,我克服困難,給母親安排了干凈舒適的房間,自己則在地下室睡5元錢一晚的通鋪。
說來也巧,到北京后,母親的病情明顯好轉。那天一大早,我就帶母親在毛主席紀念堂參觀入口處排隊。隨著長隊走進大門,我們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面帶笑容、和靄可親的毛主席石膏像。接著,來到了莊嚴肅穆的瞻仰廳。當看到仰臥在水晶棺材中的毛主席遺容時,母親就像突然失去了親人似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靜得針落地都聽得清的瞻仰廳里,只聽到我母親悲痛的抽泣聲。我為母親擦干淚水,母親合上雙手,面對毛主席遺容,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才緩緩地離去……
站了很長時間,我擔心母親受不了,勸母親休息會兒,母親卻說:“人太多,沒看仔細,還想看一遍。”于是,遵照母親的意見,我們又參觀了一遍。回家后,母親精神好了很多,憔悴的臉上也有了些笑容。我知道,母親的愿望終于實現了!
回省城一個星期后,即1991年8月14日,我把母親送回老家。1991年臘月30日,當我們全家團圓、辭舊迎新時,一位綠衣“使者”輕輕地敲開門,仔細核實了我的姓名,然后將一份“加急電報”莊重地遞到我手中。電報上清楚地寫著:“母親病故,接電速回。”
那時,交通不便,加上春節,在車、船上奔波了兩天一夜,當我從千里之外回到老家時,母親已經下葬了。
跪在母親的墳墓前,看到墳墓上的新土,我不僅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聽弟弟說,母親臨終時是帶著笑容的。她囑咐,要將銅臉盆永遠保存著。
這就是我的母親,一個樸實農村老人的愛黨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