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

[加拿大]阿·麥克勞德

“我們只能把它賣了，”母親不容置辯地說，“它食量太大，給牲口的飼料本來就不夠。”父親說：“再留它一個冬天吧……”

他們說的是我們家的老馬，斯科特。父親在地下挖礦時，騎著它度過了兩個冬天，自此他和馬便喜歡上了彼此。第二年，父親準備離開煤礦，他買下那匹馬，為的是他和馬能一起見到太陽，一起踏踏芳草。曾幾何時，斯科特的皮毛黑得發亮，身強體壯。而現在它老了，腿腳也變得僵硬。

最終父親沒能說服母親，她給買牲口的麥克雷打了電話。

我們喂雞時，麥克雷來了，他說：“聽說你這兒有匹快不行了的老馬，我的價是二十加元。”父親靠著窗戶一言不發，那雙如同他身后大海一樣灰暗的眼睛，映射出的全是恐懼和痛楚。他點點頭，打開門，邁入了呼嘯的風中。

斯科特在牲口棚的第一間隔欄里，父親湊上前去，撫著它的鼻子，什么話都沒說。斯科特則用它的頭蹭著父親的胸口。

麥克雷檢查斯科特只花了一小會兒，說：“你這籠頭不錯，我再紿你加一塊錢吧，反正你以后也用不著了。”父親過了好久才點了點頭。麥克雷掏出錢，父親接過錢，還是一句話不說，轉頭冒雨朝家里走去。我也跟著回了屋，大家都擠在窗口往外看著。

一會兒，麥克雷牽著斯科特從牲口棚出來了，擋板放下后，麥克雷抓著籠頭的牽繩先登上去，斯科特的一個馬蹄踏上了擋板，就在那一刻，它遲疑了，收回了腿。麥克雷用力拉了幾下繩子，毫無作用。他走下來，站在擋板中間，伸手揪住籠頭往上拽。斯科特還是一動不動。麥克雷沒了耐心，揮起鞭子，狠狠地在斯科特的雙眼間劈下。斯科特搖了搖頭。

麥克雷憤怒地走進屋來：“五分鐘之內把它給我弄上車，否則這交易就算黃了。”

父親徑直走向斯科特。它見到父親，豎起耳朵。父親拿過牽繩，大步走開，走到擋板處時，這次輪到父親猶豫和畏縮了，可斯科特全然沒有遲疑，它是如此急切地要跟著父親……

自我記事起，斯科特就是這樣跟著父親的。礦場地下的黢暗洞穴里，它不管不顧地跟著父親。干燥時，蹄鐵與小道和石子能蹭出火花；潮濕時，他倆前行于齊膝的水中。出了地底，它也跟著父親，夏日炙烤下，雙腿間和馬軛下的汗液都被攪成了泡沫……

父親系馬時，麥克雷疾步上前，“砰”地甩上車廂后的擋板，插上插銷。卡車在山坡下轉彎時，斯科特想回頭看，但繩子太短，它轉不過來。大雨如同無數被風吹斜的珠簾，擋住我們的視線，只聽得引擎聲遠去了。

父母在門口站了很久，他們頂著凜冽的風雪，任臉上結起冰霜。

夕夢摘自《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