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記讀

林海音

曾經有一天，我偶然走過書店的窗前，窗前剛好擺了幾本我慕名很久而無緣一讀的名著，欲望推動著我走進書店。也許是我太矮小了，不引人注意，竟沒有人過來招呼，我就隨便翻開一本擺在長桌上的書，慢慢讀下去。自此以后，我得了一條不費一文錢讀書的門徑。一下課就急忙趕到這條“文化街”，這里書店林立，使我有更多的讀書機會。

一頁，兩頁，我如饑餓的瘦狼，貪婪地吞讀下去，這種竊讀的滋味讓我很快樂，也很懼怕！我希望到顧客正多著的書店，只是因為那樣可以把矮小的我擠進去，而不致引人注意。

最開心的是下雨天，那時我便有充足的理由待在書店，好像躲雨人偶然避雨到人家的屋檐下，你總不好意思趕走吧？

但在一次看書被老板羞辱之后，我的小心靈受了創傷，我因貧苦而生的自卑感再次犯發，我不再去書店。但求知的欲望迫使我再度停下來，因為一本新書的出版廣告，我從報上知道好多天了。

我再施慣技，把自己藏在書店的一角。這是一本暢銷的書，那么厚厚的一冊，受了前次教訓，我更小心地不敢貪婪，多串幾家書店更妥當些。

每次從書店出來，我都像喝醉了酒似的，腦子被書中的人物所擾。“明天早些來，就可以全部看完了。”我告訴自己。

可是第二天走過幾家書店都看不見那本書，我慘淡無神地提著書包，抱著絕望的心情走進街角末尾的一家書店。昨天在這里看書時，已經剩下最后一冊了，當我看見書架上那本書的位置換了另外的書，心整個沉下了。正在這時，一個耳朵上架著鉛筆的店員走過來了，我慌忙把眼睛送上了書架，裝作沒看見。但是一本書觸著我的胳膊，送到我的面前：“請看吧，我多留了一天沒有賣。”

啊，我接過書害羞得不知

啊，我接過書害羞得不知應當如何對他表示我的感激，他卻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當書店的日光燈忽地亮起來時，我才覺出站在這里讀了兩個小時了。我合上最后一頁——咽了一口唾沫，好像所有的智慧都被我吞食下去了。我低著頭走出去，黑色多皺的布裙被風吹開來，像一把支不開的破傘，可是我渾身都松快了。摸摸口袋里一包忘記吃的花生米，我拿起一粒花生米送進嘴里，忽然想起有一次語文先生鼓勵我們用功的話：“記住，你是吃飯長大，讀書長大，也是在愛里長大的！”

雪茹摘自《中國當代散文名家名篇賞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