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劉明清

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劉明清

作者簡歷：劉明清，北京人，著名出版發行專家、作家、編審。曾在中央民族管理干部學院、中央民族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華文出版社、中國戲劇出版社工作，后任中央編譯出版社總編輯。系北京市政協常委、北京市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副主任、新聞出版界召集人、北京市政協新聞輿論監督組副組長；新華網閱讀導師、北京閱讀季專家評委。

我一向認為，以張愛玲的冰雪聰明，世間的一切情感游戲都不會逃過她的眼睛。這一點，不僅可以從《十八春》中讀出來，從《金鎖記》中讀出來，更可以從她的一篇花費了她近30年心血的小說《色·戒》中讀出來。張愛玲的《色·戒》出名，還是由于李安導演把它搬上銀幕以后。

《色·戒》寫于1950年。小說的故事卻是發生在抗戰期間的上海：一群進步青年為了刺殺漢奸特務頭子易先生，派出了具有表演才能同時也是最漂亮的女大學生王佳芝來實施“美人計”。但在刺殺行動就要得手之際，劇情卻戲劇性地發生逆轉：王佳芝在易先生為她買鉆戒的過程中竟然被感動了，從而改變了自己預先刺殺的初衷。也就是說，“美人計”的主角忘記了甚至說背叛了自己的使命，與自己的敵人動了“真情”，情感戰勝了理智。

據聞，《色·戒》是張愛玲自己最喜愛的一部作品。她雖然早在1950年就完成了小說的寫作，但是卻有近30年不斷修改的經歷，直到1978年她才將這篇小說和其他兩個小故事《相見歡》、《浮花浪蕊》結集成《惘然記》出版。張愛玲在卷首語中曾經這樣向她的讀者告白：“這個小故事曾經讓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寫的過程中，絲毫也沒有意識到三十年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王佳芝不問，我們的張愛玲也一樣不問。我相信，從《色·戒》中我們也可以讀出作家本人一生的愛恨情仇與心路歷程來。眾所周知，張愛玲在自己23歲的時候曾經如癡如醉地愛上一個38歲的男人——胡蘭成。同《色·戒》中的易先生一樣，胡也是個有妻室的人，且同樣是個地地道道的漢奸。所不同的是，小說女主角王佳芝肩負了實施美人計的神圣使命；而現實中的張愛玲則是主動地投桃報李，自毀青春。我相信對于胡的品性、為人、政治立場，張愛玲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可是她卻沒有辦法不讓自己陷入與胡的那場愛情深淵，也是她一生痛苦的深淵。戀愛的女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就仿佛吸煙的人明知吸煙有害照樣吞云吐霧一樣。

張愛玲曾經給胡蘭成寫過一段非常特別的文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中開出花來。”我們的愛玲何止是“低到塵埃里”，甚至是迷失了自己。由于深陷情網而不能自拔，由于陶醉美夢而不能自醒，因此，她竟然做出比《色·戒》中王佳芝還“傻”的“傻事”來。

什么“傻事”呢？就是張愛玲“典當手鐲給情敵范秀美籌措打胎費用”的事。范秀美何許人也？是胡蘭成逃亡之時找的情婦（胡高中同學斯頌德的庶母）。胡本來是到斯家“避難”的，卻借機勾搭上了大自己兩歲的同學的庶母范秀美，并致范有了身孕。胡蘭成怕事情鬧大不好收場，于是打發侄女青蕓陪范秀美到上海打胎。胡那時實際上身無分文，生活全靠張愛玲接濟，范秀美打胎自然沒錢。無恥的胡蘭成竟又讓侄女青蕓拿著自己的字條找張愛玲要錢。后來青蕓曾經這樣對記者講述了當時的情形：“范秀美沒有鈔票的，胡蘭成給張愛玲一張條子的。我陪過去，張愛玲曉得了。張伊講這張條子，大概是沒有鈔票了，叫伊幫幫忙。蠻快咯，我坐沒有多少辰光，（張）馬上拿出一只金手鐲交給我：‘當掉，換脫伊，給伊做手術。’——去的時候，范秀美一道去的。”看了這樣的事情，不知別人會如何思想，我是相信這世界上恐怕只有張愛玲這樣的女人做得出來！

可是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她不欺騙自己的感情，但是也絕不會讓別人欺騙。當她一旦確定自己已經不愛胡蘭成了以后，不僅立即斬斷情思，而且一生也永遠不再與負心人見面。我們知道，在抗戰勝利后胡蘭成流亡日本，在日期間胡不僅寫了多篇與張愛玲相處的回憶文字，如《今生今世》等，也曾經多次致信張愛玲，表達了他期望與張愛玲重續前緣、重溫舊夢的想法，但都碰了張愛玲的冷釘子。有時候，我甚至于做這樣的猜想：張愛玲1950年寫《色·戒》，是不是也有為自己與胡蘭成的那場愛情游戲療傷的意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