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冰：“在寫作中，我不想重復自己”

李丹

甲：你一年掙多少錢啊？

乙：一千多萬吧。

甲：哦，好厲害，那你一個月得有一百多萬呢。你是做什么的？

當著名散文家王劍冰在奔流作家改稿班上把這個笑話講到這里時，所有人都支起耳朵，想聽聽這個路人乙到底是做什么的。

路人乙的回答是，做夢的。聽到這個答案，大家哄堂大笑。王劍冰用這個笑話來闡述在文章里構造懸念的重要性。“寫散文的時候寫著寫著就發怵，因為害怕重復，但其實我也會陷入重復的泥淖中去。要獨辟蹊徑，這是我們不管誰都應該追求的。”

在整個講課過程中，他也是獨辟蹊徑的。沒見過他這么愛在講演中穿插笑話的作家，然而他的笑話卻并不是為了“咯吱”聽眾發笑，其中所蘊含的道理與寫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說他和作家賈平凹一起吃飯時，就喜歡交換最新儲備的笑話。這是從另一種文本中汲取智慧的樂趣。

他的另一個樂趣是尋找那些獨特的詞句。寫光線的句子，“光線照過來，就像雨掃來掃去”。寫一個女人約會之前試穿衣服，“她把所有的好都裹在身上，她今天要把他的眼睛喂得飽飽的”。寫戀愛的目光，“他拿著一種遙遠的目光看著她，那種目光比他們戀愛所走的路都要長”。他把這些句子存在手機里，在課堂上他一邊用手劃著屏幕一邊動情地念出來，小小的手機里像是藏著一個寶庫。里面有他讀經典著作中讓人拍案叫絕的句子，比如《水滸傳》中的“光陰迅速，卻早冬來”；也有不知名作者的靈光片羽，“幸福順著思想流進骨頭里”“韓劇就像抹布，每一天都能抹去她一天的辛苦和疲勞”……

“要選擇自己的話語，不要走別人走的路，選另外一種角度說。”也許正是這種對獨特的追求，他的散文才收到那么多贊譽。

王劍冰的成名作《絕版的周莊》是這樣開頭的：“你可以說不算太美，你是以自然樸實動人的。粗布的灰色上衣，白色的裙裾，綴以些許紅色白色的小花及綠色的柳枝。清凌凌的流水柔成你的肌膚，雙橋的鑰匙恰到好處地掛在腰間，最緊要的還在于眼睛的窗子，仲春時節半開半閉，掩不住招人的嫵媚。仍是明代的晨陽吧，斜斜地照在你的肩頭，將你半晦半明地寫意出來。”

明明是美的，卻說“不算太美”；明明到哪里都能看到的水、橋和窗子，到他那里竟成了肌膚、鑰匙和嫵媚的眼睛。在描繪周莊的文章里，這樣的筆法是“絕版”的。正是因為這樣的獨特，他的《絕版的周莊》入選上海高中語文課本，并被刻碑于周莊，他亦被周莊授予榮譽鎮民。上海同濟大學教授、著名文藝評論家錢虹曾這樣評論這篇文章：“與其他敘述和議論周莊的散文不同的是，作者始終把周莊作為一個可感可知的對話者和難以割舍的有情人平等相待，在文中的‘我’（作者）與‘你’（周莊）之間的關系，自始至終都是親近和互愛的，沒有居高臨下的恩寵，也無自慚形穢的景仰，惟其如此，他才會以一種濃郁的詩情畫意、如歌如詩的柔聲細語，夢囈般地抒發著‘我’對于‘你’的愛慕之情。”

“情”是他在奔流作家改稿班上所講的第一個主題——“以情相待，以心相照，從心而發”。對待散文，要像對待情人，牽動你所有神經讓你睡不著覺的那個人。情沒到不要動筆。寫出的散文，要有感覺、有溫度、有硬度，要讓人感覺到冷、感覺到熱、感覺到柔、感覺到彈性。他說，自己在寫《絕版的周莊》之前，沒見過這種江南水鄉，沒見過房子泡在水里，青瓦粉墻，看到這個景象的時候他在心里“啊啊”地贊嘆。一開始他就把周莊當成情人來寫，投入百分之百的感情來寫，而這篇后來被稱之為其代表作的文章只用了一個多小時便寫成了。

后來他又寫了一篇《水墨周莊》，拿去參加一個周莊題材的征文比賽。這篇文章里沒有《絕版的周莊》的熱烈與詩性，他用近似《瓦爾登湖》那樣趨于冷峻的筆調來寫，散文意味更足。經評委匿名評選，《水墨周莊》獲得了那次大賽唯一的一等獎。

同樣的題材，但他沒有重復自己。

2003年，王劍冰應周莊的邀請，花兩年時間完成了十幾萬關于周莊的文字。在多次到周莊游歷的過程中，他總是喜歡觀察各種行人，觀察他們的不同之處。他曾發現有個女孩每天都心事重重地坐在橋頭，而她也注意到作家在觀察他。兩人沒講過一句話，僅僅是相望。她后來走了，在旅館里留下一封信，她說她本準備尋死而來，因為他的注意和觀察，而放棄尋死的念頭，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他把這些真實的人和真實的事寫入文章之中。2006年這些文字集結成書出版，名字仍是《絕版的周莊》，卻比曾經的成名作有了厚度和深意。這本書獲得當年“中國最美的書”大獎，2012年獲首屆杜甫文學獎，并被德國國家圖書館收藏。

情真所以意切，意切所以能夠從司空見慣的事物上發現美。

情、真、美是王劍冰在奔流作家改稿班上所談到的三個主題，也是他寫作道路上難以繞開的三重體悟，更可以視為寫作者在散文創作道路上的三字箴言。

然而，作為散文家的王劍冰卻沒有僅僅盯著創作。2007年，他申報的理論研究著作《散文時代》被列為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他用一年時間梳理改革開放30年來的散文創作，其中涉及了活躍于文壇的數百位作家，對于“大散文”“新散文”“小女人散文”“先鋒散文”等均有闡述和評論，被中國散文協會會長格非評價為“對于當前散文創作整體的現狀，有著高瞻遠矚和鉤深致遠的把握”。

在創作的道路上，他試圖獨辟蹊徑；在研究的道路上，他也試圖創新。在奔流作家改稿班上，他說的“害怕陷入重復的泥淖”，并不是謙辭，而是一個作家面對臺下一雙雙眼睛的坦誠交待。可是他也說，“由于害怕而慎重，由于慎重而認真”。慎重為文、認真為人，這是王劍冰所秉持的態度，也是每個寫作者應有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