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樹

蔡旭 1946年生，廣東電白人，現居珠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編輯，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曾任《海口晚報》總編輯、海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散文詩學會副主席。出版散文詩集38部、散文集5部、短論集5部。

刮魚鱗的難題

刮魚鱗真是太難了。

那條躺在砧板上死而不僵的魚，是不會甘心閉眼的。

在被開膛破肚之前，刀下的魚鱗被刮得四散紛飛，濺得你一身都是，還總刮不干凈。還常不小心傷及手指，展開血淋淋地報復。

現在有辦法了。很簡單的辦法。

只須把一只土豆斜切開（其實番薯也一樣），往魚背上一擦，魚鱗就被成塊拱翻了。

干凈利落，干凈得比無鱗的魚還干凈。

此前百分之九十的人對此都不知道，當然我也不知道。幸好有百分之十的人知道，而且在微信群公開了。

就這么簡單呀，就如此方便呀。

小小一個小竅門，曾經難倒多少人！

好在許多事都是可以化難為易，化復雜為簡單的。

許多棘手的難題，都是有辦法解決的。

就看你想不想去想辦法，想不想去解決。

本來指甲與心情無關

我突然想起要剪指甲。

那一天，我正在為一個微信公眾號編改稿子，卻被一首散文詩的標題吸引了。

真有意思，她寫道：《一個可以修剪腳指甲的地方》。

我才發現我很久沒有剪指甲，而它們已足夠長了。

當即停下看稿，展開了指甲修整工程。

她寫的是腳指甲，我剪的是手指甲。不過，我是讓她的作品給提醒的。

許多事都是要提醒的。有提醒，真好。

她寫道：“家是一個可以修剪腳指甲的地方。”

是的，出門在外就“不可以”。

酒店房間里沒有指甲刀。前臺也沒有，回復說：“抱歉！”

于是想起家，溫暖，親切，安穩，舒適。

一下子心生暖意。能夠聯想，也真好。

把眼光轉回到改稿子上時，不知為什么，我的心情分外愉悅起來。

美好的期待

一個長途電話變成了市內電話。遠方的他，突然降臨我的城市了。

他是隨團出差的，說明天可找機會見面。

我頓時被興奮所占領，被期待所充滿。

多少年的往事涌上心頭，疊印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放映。于是，有了見面時的驚喜，合影中的歡笑，暢談時的滔滔不絕。

當然，這都是有待兌現的情景，即將到來的歡愉，可供復制、粘貼、收藏的幸福。

激動得令我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在漫長的一天中，漫長地過去了。

—個長途從遠方飛來。他已到了另一個城市。

他說著道歉。我說著可惜。

我告訴他，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的。

你已在我的心上來過了。

這一番期待的美好，這一天的感動與快樂，都是你帶來的。

飛舞的羽毛球

每天傍晚，總有一只羽毛球在我樓下空地上飛舞。

幼兒園大班小女孩同她的媽媽，是球友也是對手。

一拍打過來，一拍打過去。又一拍打過來，再一拍打過去。

一邊打一邊笑。有時是女孩笑，有時是媽媽笑，有時是兩個人都笑。

讓一團白色的羽毛帶著笑聲作折返跑。

這一天，我發現那團白色的羽毛，在空中來回跑得更歡了。

一拍拍飛了很久，都沒有掉下來。

不過同往常一樣，更多時仍是女孩沒有接住。

我看到她們，已經足夠快樂了。而我的快樂似乎還稍有欠缺。

因為我一直在等待，什么時候——

她才能戰勝她的媽媽。

老年大學詩詞班

一群頭頂雪花的男男女女，走進了課室。

回到了高中、初中、小學、幼兒園，把幾十年來也曾熟悉的七律七絕與詞牌，重新認識、理解與體驗。

那些陌生的新鮮的，就讓老師來講解、朗讀與吟誦了。

一下子換下了時裝，走進了古代。

來望李白的明月，人杜甫的草堂，過杜牧的清明，采王維的紅豆，懷東坡的赤壁，夢辛棄疾的金戈鐵馬……

同賈島一起推敲，與賀知章一同回鄉，和孟郊一樣感恩慈母，隨李清照一齊尋尋覓覓，跟岳飛共同壯懷激烈，伴馬致遠共情斷腸天涯……

在平平仄仄、抑揚頓挫中，見識它辭藻的精練美、優雅美、自然美，情感的含蓄美、悲壯美、灑脫美，境界的雄渾壯闊美，精致細膩美。

是的，老師說得好，并不一定都要成為詩人或詞家。

可是在這里，可以向往一個真、善、美的世界，可以追求做一個真、善、美的人。

這就夠了，就足以令人稱心滿意了。

只見到，這群人回到當代時，頭上的雪花少了許多。

陪老母親逛大街

白發蒼蒼的母親同我走在家鄉的大街上，走在20年前。

多年來我一直出門在外，只在春節才回到家鄉。

這次去大街逛逛，是老母親提出的。

她腿腳不便，已經很久沒有逛街了，因此很高興。

我的高興中又深含愧疚，我已不知有多少年沒有陪過母親上街了。

我見到母親如鮮花開放的臉上，同陽光一起燦爛。88歲的腿，仿佛要超越我有意放慢的腳步。

指點著或新或舊的大樓商鋪，有名無名的樹木鮮花，給我講有趣無趣的往事。

碰見認識不認識的人，都點頭歡笑。有人眼光望向我的時候，母親便主動介紹——這是我的兒子。

我也是快要退休的人了，被說成小孩一樣，難免有點尷尬。

母親沒有尷尬，她只有快樂，只有自豪，只有得意。

滿街的燈籠、鞭炮、人群、年味，都來烘托她的快樂與自豪。

走在她身旁的我，不由得也平添了自豪與快樂。

二十年過去，母親已老去，我也正在老去。

如今遇到陪著老爹老媽逛街的人們，我就想起當年陪母親逛街的情景。

為他們的幸福而慶賀。

為我也曾擁有這樣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世事

有些紐扣，并不只穿一個眼。

衣服無用了，扣子還能再用。扣子丟失了，找回又可起用。

有些眼，不止一粒扣子穿過。

扣子壞了，可補另一粒。

扣子丟了，可以換一只。

有些扣子，走失了就被埋沒了。

有些扣子，找回了又被棄用了。

不幸或者幸運，不是自己定的。

有時命中注定，有時純屬偶然。

無法由自己決定的事，你得接受。

可能由自己改變的事，你要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