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米
對待網絡的善良
我家大姑大嬸大姨們的朋友圈實在令人驚悚,充斥著以訛傳訛的養生知識、虛構得令人驚悚的社會事件以及各種職場勵志文、生活雞湯文。我那五十歲的老媽,近來總給我發“如何提升自己的素養”“如何做一個有氣質的女子”之類的雞湯文,感覺深深地受到了來自親媽的傷害。
老媽自從兩年前學會用智能手機,微信用得是越來越嫻熟,不怎么會打字的她,發起語音、照片和小視頻來,駕輕就熟,手癢了只需在微信群吼一嗓子,一桌麻將就齊人了。老媽可謂非常支持本土文化,關注的公眾號,十個號里面有七八個名稱帶著我們小城的名字,剩下三兩個便是養生育兒、音樂之類的。
喜歡分享是人的天性,愚笨的善良也是人的天性。老媽與她的一群老姐妹常在微信互相分享各類實際是營銷軟文的東西。她不懂辨別良莠不齊的網絡信息,不愿相信有無聊的甚至惡意地編造假消息的人。對于營銷軟文,她說:“我看新聞、看美圖就好,人家做出好的東西給你看,這是善事啊。廣告?看一下廣告又有什么哦?”
這樣的小善良,被哥哥稱做是“愚蠢的善良”。擔心她老人家被誤導,跟著散播不實新聞,相信什么食物相克、什么致癌、什么治癌之類的。我和哥哥再三申明:“老媽,朋友圈轉發的東西不可盡信,看過就算了,別樂呵傻乎地跟著轉發啊。”如此,老媽的朋友圈還算是清凈的。
對待流浪者的尊重
近年來,街上出現了很多團伙乞討的騙子。盡管老媽知道,有些乞討者是騙子,還是心懷善意。她說:“不管是真是假,人走到這一步,總是有什么難處的。”我哥無奈地對我說,咱老媽這無知的善良真讓人沒有辦法。老媽的這種善良,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見識過了。那時每次跟老媽上街,但凡遇見乞討者,老媽總要停下來,掏出十塊五塊,輕輕放在他們面前。現在的孩子們可能不大清楚,九十年代末,農村里的十塊錢用途還是不小的,等于我兩雙白布鞋加兩雙蕾絲邊的公主襪。家里不算貧窮,可也絕對說不上很寬裕,但我清楚記得,老媽對于乞討者的善意,從沒有遲疑過。但付出善心后,她會想方設法從別的地方節省。呵呵,當然不是我的白布鞋、公主襪了,具體的例子比如我哥的新書包、新文具盒,本來可以買小鎮上最好的,后來只買了中等的。呵呵,我的傻哥哥到現在也不知情呢,深藏功與名。
也是那時候,有一個女瘋子常在村里的小路上徘徊,衣著破爛、臟臭,黑油油的頭發卷成一撮兒一撮兒的。村里人說她是隔壁鎮的,精神不正常,讓家里趕出來了,可憐啊。嘴上這么說著同情的話,卻沒有幾個人真正去幫助她。
你猜對了,又是我老媽出場的時候了。

老媽不僅拿舊衣服給她,有時還把她請到家里來吃飯。雖是不嫌棄,但老媽也擔心女瘋子突然發起瘋來傷到我和我哥,因為懂得不多,還擔心一起吃飯會傳染瘋病。但她說不能讓女瘋子覺得自己遭人嫌棄,所以我們要陪坐著以示尊重。所以老媽總是讓我們先吃飽,然后一家人坐在邊上陪女瘋子吃。老媽是既同情又害怕地與女瘋子坐同一條長凳,這樣瘋病萬一發作,老媽能第一時間抱住她,以防傷到孩子。
可即使是這樣害怕啊,她還是忍不住施予善心。現在想想,這確實是一件危險的事,想幫助女瘋子還有別的辦法,我那讀書不多的老媽,只知道用最直接的方式。換作現在,我和我哥必然不會同意的。
對待秩序的堅守
在我們小時候,老師就教我們要做一個守文明、懂秩序的好孩子。乖巧又膽小的我始終記得,做人要文明守禮。后來在城市生活,公共場所有各種規則約束著我的言行舉止,但真正起作用的,我想應該是日積月累培養起來的內在素養。
教我要做一個有素養的人的老媽,在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只在電視上見識過大都市生活。哥哥接老媽去北京小住,大商場、電影院、紅綠燈、地鐵、要門票的風景區等等,都讓她感覺新鮮又不安,總擔心自己不懂規矩,丟了哥哥的臉面。
人上了年紀接受新事物是不大容易的,但老媽卻很快適應了大城市的生活。在超市,她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和營業員比手畫腳,也順利買到想要的東西;看電影,學會把手機調靜音,不大聲說話;看不懂地鐵線路圖,卻記住了幾個常去的地方該如何換乘。可是,老媽漸漸有了些別的疑惑。行人闖紅燈讓她疑惑,擠地鐵快卻亂讓她疑惑,景區里面垃圾桶邊上的垃圾讓她疑惑,坐公交插隊、不讓座讓她疑惑……
我哥說,那些是不文明的行為,不要盲目跟著去做。
老媽說,不文明的事情,再多人一起做,她也不跟著做。
這是老媽心里最樸素的文明——無規矩,不成方圓。最后,對于擠地鐵不夠有序這一現象,我和我哥還有我的小伙伴們慚愧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