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貓
這個世界是講籌碼的吧,有的人想持平,我只想盡興。更多時候,不是我有錢了所以去買一管貴得要死的口紅,而是我太喜歡那管口紅得不到它我會死,所以我努力讓自己有錢到能負(fù)擔(dān)起它的價格。
[1]
在上海呆了大半年,最大的長進(jìn)就是吃辣不長痘。入學(xué)之初,每次跟舍友們出去胡吃海喝,她們點的都是“重辣”“超級辣”“變態(tài)辣”,我的“微辣”顯得那么不合群。過個年回來,T廚娘附身,搞來鍋碗瓢盆煮她家鄉(xiāng)有名的螺螄粉給我吃,我吃得汗流浹背感覺身上每寸皮膚都透著那股辣爽。最感動的是我吃完窩在椅子上聽歌,她二話不說幫我把碗洗了。上學(xué)期她可是連一個雞腿都不肯讓給我,我人格魅力是不是大得有點過分了?
可就算有人給我煮面有人幫我洗碗,我還是比較喜歡喝廣東的皮蛋瘦肉粥。然后我們就在周末的午后去菜市場逛了,她買了好多種顏色的米和豆還有一盒皮蛋,拎在手上沉得要死,陽光跟在我們身后,我心里覺得很高興,一種我們正在組建家庭的幸福。晚上我站在陽臺給爸爸打電話,他突然變得話多起來,我懷疑他喝了酒,連天氣都多聊了幾句。通話顯示是4分17秒,印象中我們第一次聊那么久。為此我沾沾自喜,在洗澡房唱了好久的歌,不再質(zhì)問到底是哪個混蛋發(fā)明了洗澡這種苦差事。
我曾經(jīng)以為,我們這一輩子說電話都不會超過一分鐘。
[2]
去年元旦那晚,我和T聳著肩膀走出宿舍,其實并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但我不在乎,因為我口袋里塞滿了巧克力,T累了餓了我就往她嘴里塞一顆。她是選擇困難癥,幾乎不能作任何決定,好多次我都想把她鎖在窗戶外面讓她糾結(jié)到天荒地老。我說,隨便,哪輛車來了就上哪輛。偏偏我心血來潮跑馬路對面買了盒口香糖,剛好錯過了不期而至的南橋9路。于是我們上了海航線去了外灘。T問在哪個地鐵口出,我說隨便,看到出口就出唄。T問外灘怎么走,我說跟著人流走。本來在車上說好今晚要拍100張照片,但隨著我們一路大驚小怪地走下來手里堆滿吃的,我就知道拍照這種事情來日方長了哦呵呵。
一整條街都有保安坐鎮(zhèn),氣氛喧囂又肅穆。路邊的每一種小吃都浸著辛辣香氣和溫暖煙光,我吹著口哨,走得越來越快,在路過的每一個街頭演唱者的琴盒里扔下幾個鋼镚。
直到我終于感覺到口袋一下輕了起來,我伸手進(jìn)去,只摸得到一管涼涼的東西,我意識到,完了。我的手機不見了。
我的第一想法居然是,還好,我的口紅還在。
[3]
雖然好多次我都想摔了這破手機,在每個它讓我抓狂的時刻。我居然才意識到,這怎么可能只是一臺手機。它關(guān)聯(lián)了太多東西,里面太多回憶與記錄。不會有太多人記得,我扎著馬尾穿著校服的樣子。
為什么以前沒意識到呢,以前手機壞了就是壞了,就像是過夜的剩菜餿了,感覺有點可惜也沒有什么大不了。我一直沒有上傳照片的習(xí)慣,天啊怪不得我都沒有我初高中的照片。
在冰淇淋店舔著巧克力圣代的時候,T用一種詭異的表情跟我說,這是命中注定的。
像被詛咒一般,以往每次過年T都會丟一部手機。她走在街上不止10次低頭看自己的手機是否還在,卻沒想到詛咒也是可以被轉(zhuǎn)移的。她一臉內(nèi)疚欲言又止的樣子,我說,偷我的也好,你的手機比我的貴兩三倍呢,也算賺到啦。
你猜怎么著?
就是在那一晚,我們在外灘碰到兩個外國帥哥,我說,I just can say a little English……磕磕絆絆聊了好久,很奇怪,迎面走過來的每一群歪果仁好像都是他們的朋友,海風(fēng)實在太冷了,我跑過去擁抱穿著粗線毛衣的那一個。我們拐進(jìn)一家音樂酒吧喝了兩杯,走的時候他追出來說一起拍個照吧,我再三強調(diào),說晚些我就一定把照片傳給你。臨近零點,扣扣、微信都炸了起來,但當(dāng)時擠在人流里都無暇顧及。我說了很多這樣的話,遲些我回頭打給你。
誰知道沒有遲些,手機連同答應(yīng)要傳出去的照片,失蹤于外灘的街角深處。
[4]
上個冬天,我跑去染了個煙灰色的短發(fā)。過了幾天又跑去把頭發(fā)剪短。走在校園里,我知道很多人在看我。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這下一瓶洗發(fā)水夠我用一學(xué)期了。
現(xiàn)在煙灰褪成珍珠白,新的黑發(fā)又慢慢長了出來,我的頭發(fā)開始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我甚至開始嫉妒街上每一個扎著馬尾的姑娘,但還是很高興自己剪過這一個短發(fā)。好多人問我,為什么染這個顏色。我每次都說,因為我喜歡啊。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一個其他的理由。
很多人會用勇敢來形容我,一個人跑來上海,說染就染的煙灰,說剪就剪的短發(fā),一個人留在這里打工,還有抽煙啊不穿bra就出門等亂七八糟的細(xì)節(jié)習(xí)慣……那些并不是我深思熟慮然后頂著巨大世俗壓力作出的決定,勇敢是有內(nèi)在抗衡,我沒有。就像你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突然想吃冰淇淋,一點點突兀,但真的沒什么大不了的。
是,冬天吃冰淇淋容易感冒,但我高興。我是說,我很高興我做了自己喜歡的事。再說了,我還覺得自己感冒的鼻音有點小性感呢。
[5]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可能看了某本書某部電影聽了某首歌也可能是看的所有書所有電影所產(chǎn)生的質(zhì)變,我產(chǎn)生了一種自動去標(biāo)簽化的功能。
包括我身邊很多朋友,都會自帶這樣一種印象:一個抽煙喝酒的女孩肯定很喜歡玩,染那么夸張的頭發(fā)肯定是個非主流吧,她那么愛看書就是個死宅咯,搭訕那么熟練肯定是個花花公子,他那么大方家里肯定很有錢,年紀(jì)輕輕就開寶馬了不是小三就是二奶……有段時間大家都蠻喜歡用“我過了看臉的年紀(jì)了……”“我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jì)了……”這類句式,我大概很早之前就過了看到煙就想到叛逆,看到穿衣暴露就想到尺度大,看到帥哥就想談戀愛的年紀(jì)。
煙就是煙。衣服就是衣服。帥哥就是帥哥。
稍微多聊一會兒,別人都會說我天真。
現(xiàn)實殘酷,醋米油鹽,吃喝拉撒,誰不知道?完全不值得一提。又不是提多兩提你就有房有車了。
誰不想天真多一會兒?但大家都認(rèn)為天真不起了。你要么有強大的經(jīng)濟物質(zhì)支撐,要么在豐富的精神世界夢游。大多數(shù)問題都只是選擇取舍,幸好我天生不糾結(jié)。
[6]
那天我在一個朋友的空間看到一段話,她曾經(jīng)也是小博的作者,現(xiàn)在在學(xué)化妝和攝影。我們不常問候,但在往上爬的征途中,若出現(xiàn)個小高潮會忍不住跟對方炫耀一番。
“有時候真不理解。
“為什么大冬天要穿露出腳踝的鞋子。
“為什么手干燥得裂口了還是懶得擦手霜。
“為什么剛弄丟手機又當(dāng)機立斷買了蘋果。
“為什么明明三百塊可以買一身足夠御寒的衣服卻選擇只用來買一雙鞋。
“有時心疼你受的傷害,有時又覺得你真是活該。有時覺得你特立獨行真有勇氣,有時候又覺得你偏執(zhí)輕狂愚蠢至極。
“和你比起來,我就是那種很俗很平庸的人。我只有溫飽不愁的時候才會享受,只有兜里揣著足夠的錢才會去試那些昂貴的衣服,只有把握十足才敢去嘗試那些沒做過的事,只有知道不會輸才敢去賭。
“和你比起來,我真是活得又懦弱又謹(jǐn)慎。我沒有想要努力讓自己過得有多好沒想要擁有太多奢侈的東西,我就想在我餓的時候吃得起一碗面,困的時候有一張柔軟的床,冬天有棉服和靴子,夏天有裙子和高跟鞋。”
這段時間好多次我闖進(jìn)別人的空間看到他們在很久之前寫的有關(guān)于我的片段,由我引起的快樂和憤怒。也是最近我才知道,原來在很多人的眼里,我是那個幸運到令人討厭的家伙。我才不會說,誰都有過一卡車的那些艱難時刻。我就是寧愿所有人以為,我就是幸運,我光靠賣萌耍酷就能獲得揮霍人生的資本。直到我自己也相信。
反正這個世界是講籌碼的吧,有的人想持平,我只想盡興。更多時候,不是我有錢了所以去買一管貴得要死的口紅,而是我太喜歡那管口紅得不到它我會死,所以我努力讓自己有錢到能負(fù)擔(dān)起它的價格。知道我這幾天為什么玩命熬夜寫稿嗎?春天就要來了,貓要發(fā)春,我要賺錢,買10條裙子。
[7]
高中的時候,我曾經(jīng)換手機號碼長達(dá)一年不告訴我媽,就因為我很煩她的嘮叨。但我現(xiàn)在每周都打一個電話給她,告訴她我這里的天氣我晚餐吃了什么提醒她打電話給老爸。
這是我來上海后自動形成的習(xí)慣,也許出于某種內(nèi)疚,也許是我長大了懂事了,也許是我辦了學(xué)生業(yè)務(wù)國內(nèi)通話免費。
他們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拷問我,為什么一定要去上海?
周末可以去喜歡的作家的簽售會,電視版《小時代》的校園取景就是我的學(xué)校,擦肩而過的路人看著我的頭發(fā)說“it 's cool,really”,冬天適合戴紅色帽子和灰色圍巾。以上這些,可能就是我想來這座城市的理由。很久之前,我就想出了官方答案,因為這里是張愛玲的上海。
我很喜歡福州路兩排光禿禿的樹,也很喜歡南京東路高大的法式建筑。不過我早就說過了吧,我最喜歡的是24小時便利店。
不知道為什么,凌晨走在街頭看到的都是外國人的面孔,有喝醉的人站在馬路中央唱歌。
我希望你們不要只注意我剪了什么頭發(fā)打了幾個耳洞看了有少兒不宜鏡頭的電影,即使在我最不懂事最混蛋的時候,依然是一股向上的欲望在支撐著我去生活:想看到更多,想自由些。如果還有別的可能,憑什么我不可以。希望給別人帶來快樂。
如果以此為標(biāo)準(zhǔn)定義,我一直都是個好姑娘,是不是?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