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itation on a Grapefruit

關于柚子的沉思

一切皆有可能時醒來

在一整天的躁動

握住你之前

來到廚房

剝開一個小籃球

作早餐

撕開厚皮

像棉墊 一陣油霧

從它針扎的眼里噴出

像辣椒一樣干凈、刺激

從殼里

輕拿出每一瓣粉紅色的瓤

小心 不弄破

一顆珍珠般的細胞

把每一瓣

滑入冰涼的藍瓷碗

果汁匯聚 直到

果肉與皮完全分離

才開始吃

真甜

一種講究

毫無意思 一種手與官能的

虔誠交融

遲疑一下 一絲空寂

活在里面一年比一年難

活在外面一年比一年難

評介

吃是為了生活，但生活并非為了吃。我們總認為吃只是協助我們找尋生活意義的手段，絕非生活意義的全部。但對于詩人克雷格·阿諾德（Craig Arnold）來說，吃柚子從來都不簡單。這位詩人生于1967年，1990年耶魯大學英語本科畢業，2001年獲得猶他大學創意寫作博士學位，并獲得“耶魯青年詩人獎”等多個獎項。《紐約時報》這樣評論他的作品：第一本詩集《殼》（Shells，1999）風格古典，手法精湛。相比之下，第二本詩集《肉身》（Made Flesh，2008）語言生動平實，哲思淡雅，既不抒情，也不敘述，反而帶有一絲警覺的情色。

阿諾德是新世紀美國詩人的典型——隨便挑選一份工作，為尋找出版商四處奔波，結交形形色色的伙伴與朋友，只為避免詩歌的血液為生活所迫而凝固。2009年，阿諾德前往日本鹿兒島縣口永良部島考察當地的火山，為新詩集采風。是年五月，詩人在一處山勢險峻的地方失蹤。日本政府和國際救援組織分別進行了多日的搜尋工作，至今仍未找到遺骸。他的出版商在禱文中寫道：詩人只有不停地冒險才能賦予詩作一種強烈且必要的顛覆性。畢竟，只有這種顛覆性才能拯救我們。

“關于柚子的沉思”選自詩人第二本詩集《肉身》，明快平靜的詩體隱藏著狂放的動機，暗示一種具有刺激性和解放性的生活方式。清晨醒來，精力充沛的時候來剝個柚子作早餐吧。詩歌以不定式to wake和to come開篇，暗示以下場景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人身上發生，“一切皆有可能”。一天的生活始于柚子皮上無數的眼。我們不需要規定性的生活意義，因為意義本身會像柚子皮上噴出的油霧一樣美妙而自然地出現，我們只需要坦誠地描述、享受。它可以在“籃球”、“棉墊”、“針”、“辣椒”、“珍珠”、“細胞”之間自由轉義。只有這種不經意間發現的意義，才具有干凈、刺激（clean，sharp）的顛覆性。當你在發這兩個詞中的爆破音/k/和摩擦音/？/時，意義會像柚子皮的油一樣隨氣息噴出。小心地將每一瓣柚子瓤從寶箱（case）里取出，均勻分布在冰涼的藍色瓷碗里（cold blue china bowl），我們看到一種c-b-c-b-相互交錯的美。將這一瓣瓣的果肉視為果汁，因為意義原本就是清澈見底、直截了當的。不去區分哪一些果汁屬于這一瓣、哪一些屬于那一瓣，意義就像果汁一樣混合、匯聚（pooling）在碗里。然而，一旦開始用概念概括全部過程，用precise的詞根cise切割，用discipline去掌控、懲戒，ly、1ess、ment、ness之類的派生詞綴開始泛濫，甚至讓人想起某個tions——它潛伏在第二行的躁動里（agitations）。雖然它尚未開始，但會耗盡一天的精力。將整個過程解釋為一種規約（discipline），從這一刻起，場景開始失去光彩、趣味。繼續向別人解釋這是手、腦、感官歡愉的協作也是徒勞。這一刻的美妙過去后，空洞（emptiness）開始吞噬（devout/devour）你的快感，剩下的只有全詩唯一的那一行留白。

時光磨損天賦。為了生活，我們被迫將自己分為內、外兩個我。盡管這樣，我們還是發現死亡與麻木正在一步步地逼近，侵害著生活本來的意義。人始終以向死而生的方式存在著。只有面對死亡的反思才最具意義：只有面對缺失的擁有才最值得珍惜。希望剝柚子時干凈、刺激的氣味能喚醒我們不斷遲鈍的身心，將生活的意義從discipline中解救出來，讓生活永遠停留在so sweet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