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失落的牙齒

郭伊娜

昨夜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回到了換牙期，一次掉了好幾顆牙齒，我等了很久很久，卻依舊沒有任何要長新牙的跡象。牙床上粉嫩的牙齦一天天變得光滑柔韌，直到有一天，牙醫遺憾地告訴我：“你這幾顆牙都長不出來了，只能把以前掉的乳牙找回來，用鉆子鉆開牙床再安回去……”我被嚇得整個人都不好了，一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翻箱倒柜地尋找根本不記得當初被丟到哪里去的牙齒……然后便驚醒了。

站在梳妝鏡前，我咧了咧嘴。潔白而整齊的牙齒一顆不少，完好無損。想想也覺得荒誕，我早已過了換牙期，怎么會做這樣一個夢？我看著鏡子里莫名有些悵然若失的人，笑自己有點兒傻。

今天是難得的假期，我一邊刷朋友圈一邊吃早餐。不經意間看到一位很久沒聯系的姑娘發了一個動態。那是幾張在江邊渡口拍的照片，都是我極熟悉的景色：灰蒙蒙的廣闊天空，混濁的巧克力色的江水，布滿大小不一各種鵝卵石的淺灘，江中央緩緩行駛的船只……照片上只配了一句話：

我厭倦了孤獨，所以來到這里。

我一愣，這句話擲地有聲地砸在我的心湖上，擊碎了湖面薄薄的冰層。我的回憶隨著碎冰的散開也浮了上來。

這位姑娘是我在這個陌生的小鎮交到的第一位好友。她和我一樣，初次來到這里，于是老師理所當然地安排我們兩個插班生坐在一起。在這個優等生、富二代云集的班上，我和她頓時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姑娘住在了小鎮里的親戚家，而我，則要在每次放假時來回奔波。我家離小鎮并不遠，就在江對岸的那個小鎮里。只是隔山容易隔水難，唯一的一艘渡船任性地不喜歡準時開船。有過幾次漫長的等待過后，我摸清了它的習性，每次都提前趕到，雖然還是要無聊地枯坐一段時間，卻比那幾次傻等要好上太多。

跟這位姑娘相熟之后，她便每次都來陪我，風雨無阻。在不知道時間的等待中，我們就坐在江邊嬉笑玩鬧談天說地，開心得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常常要等到渡船鳴笛準備開船了我才如夢初醒地跳起來，急急忙忙地拎著行李往船上趕。上了船之后，我戀戀不舍地跟岸上的她揮手告別，目送著她離開，然后獨自懊惱著時光過得太快，來不及說完的話還在喉嚨里卻只能咽下。

我們班是學校里成績最好的畢業班，我們肩負著所有人的殷殷期望。成績只能吊車尾的我和成績中上游家里卻要求沖刺尖子的她都表示：壓力山大！有時候負能量過多，我們也會相約到江邊渡口，喝喝冷飲談談天，對著空無一人的江面像個傻子一樣大喊大叫。這樣的發泄方式很不錯，聚一次后就會感覺輕松很多，重新變得干勁十足，仿佛那些壓力、焦躁、擔憂、不安的情緒，統統沉到了江底。

我還記得那天，殘陽似血，江面上全是細碎的波光，粼粼地閃爍著映進我們眼底。絢爛的霞光毫不吝嗇地傾瀉下來，所有的物體都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我略微憂愁地對她說：“畢業了就不能這樣在一起了吧。”姑娘轉過頭看著我，霞光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眼底閃爍著細碎明亮的光芒，燦若星辰。身后是艷色的天空和流動的江水，她就在這一片明媚里對我揚起笑臉：“還會有機會的，只要我們的心沒有離得太遠，就還會一起回到這里！”

“嗯，以后我們想對方的時候就一起來這里吧！”

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張燦爛純凈的笑臉，記得她眼底的光芒，記得那天似火的天空，記得我們許下的諾言，那一切安逸美好得像幅油畫。

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個姑娘，在這個從陌生到熟悉的小鎮，在那近似黑暗的一年，給過我多少的溫暖與希望。

是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不管我們多不舍，畢業后終究還是分開了。

小鎮里有兩所重點高中，一所在鎮西一所在鎮東，中間隔著大半個小鎮。我的成績差一些，沒能跟上她的步伐進入同一所重點高中。偏偏這兩所學校平時的假期都是錯開的，最初我們還能勉強抽出時間一聚，漸漸地，隨著學業的加重就有些力不從心，直到后來不再聯系。我再也沒有那個閑情逸致耗費一個下午的時間在江邊渡口逗留，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有時等得久了也不免想起姑娘，想起她陪著我的那些時光，只是知道她的學業比我還重，時間比我更寶貴，便也不忍去打擾她。想起她最后一次來送我時，臉上沒了以往的笑容，整個人郁郁寡歡得不成樣子，我有些心疼。沉重的學業與壓力像座灰色的大山，沉沉地壓在我們身上，壓住了我們的歡樂，也壓住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我也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再不是當初那個無法忍受一個人的寂寞的小女孩。那些放肆歡笑沒心沒肺的時光恍若上個世紀般遙遠。回憶像溫暖的潮水，溫柔而不可抗拒地將我淹沒，我看見那些散落在心底的回憶碎片，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而這些熟悉的照片就像一陣風，只輕輕一拂就吹走了那些細軟的塵埃。然后，往事就大大咧咧、清清楚楚地擺在我眼前了。那些鮮活的色彩、明媚的笑臉、無憂無慮的時光，終究是回不去了。

我望著手機回了神，找到通信錄里那個熟悉的號碼，撥通。

“嘟——嘟——喂……”

“我們好久不見了呢，明天一起去江邊渡口吹吹風吧……嗯，我想你了。”

在成長的路上，我們歡天喜地地走過，沿途灑落一地的不只快樂悲傷，還有些寶貴的東西，如友情，如純真，在黑暗里閃爍著，宛如碎鉆。有些東西是不能丟的，就像我夢中丟失的牙齒，不管結果如何，總是要努力去找。

也許明晚的夢里，我會在某個黑暗的角落發現一抹微弱的反光，那是我失落的牙齒。

佳作點評

文章首尾對應，都提到了“失落的牙齒”，但結尾的“牙齒”內涵大大豐富，已不再僅僅是人口腔內的牙齒，更是人生路上我們應該珍惜的東西，而“失落的牙齒”則意味著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丟失的那些人應該擁有的東西。文章構思巧妙，同時真實表現了青少年的成長過程。

（鑫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