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歡迎的人

明天

晚上，表妹打來電話，“姐，能不能幫我調個科室？”我心頭一緊。表妹那邊哽咽了。斷斷續續中，聽明白了：單位新來一個女科長，對她橫豎不順眼，經常給她小鞋穿。

這不是表妹第一次哭訴人際煩惱。去年年初，她說一位女同事，仗著局長小姨子的勢，常對她吆三喝四。前年，她們主任嫌她不會喝酒，對她沒好臉色。

遇到麻煩，表妹就央我幫忙，我當然沒那能耐，只能揪心一陣。

表妹還經常和婆家鬧別扭，說婆婆偏心眼，公公話里有話，小姑子愛挑撥是非。表妹也跟媽媽慪氣，說媽媽只喜歡大女兒，因為大女兒有錢；說爸爸不喜歡她的孩子，因為她“生的是女兒”。

看表妹滿腹委屈、淚水漣漣的神情，我又恨又疼。40歲的人了，孩子也都十多歲了，她仍然像一個到處討要糖果，卻總是失望的孩子。

表妹小時候，爸爸媽媽工作忙，時常將她送到十里之外的奶奶家，然后隔一段時間接回來，再送過去。每次要去奶奶家時，表妹都哭喊著不肯走。從奶奶家回時，又抱著奶奶的腿大哭：“我是奶奶生的，我哪兒也不去！”

我親眼見過表妹躺在地上，號啕大哭，姨媽脾氣不好，用腳踢她，“走不走？不走就丟到河里喂魚！”

表妹從小貪玩，爸媽基本是打罵教育。一次，她偷了家里的錢買零食吃，她媽媽將她捆綁在長凳上，然后將凳子倒立。表妹哭得聲嘶力竭，但就是不肯承認錯誤。一直等她昏過去了，她媽媽才將長凳放平。

想起這些場景，我現在心里都疼作一團。表妹那小小的心里，可能會埋下這樣的種子：我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連父母都不愛我，誰還會愛我？

“我不受歡迎”，這樣的認知讓她時時處處以敵視眼光看待周圍：婆家人怎么壞，父母怎么偏心眼，單位的領導同事怎么欺負人。

關于溝通，她從小學到的就是父母的命令、指責，“你是個討厭的孩子”“你必須到奶奶家”“你是錯的”……

我想，如果那時父母能好好和她說話：“寶貝，我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家，但我們太忙。奶奶會照顧你，我們過幾天再接你回來，好嗎？”“我們很想你，跟爸爸回去住幾天，好不好？”作為年幼的孩子，她也許仍會哭鬧，但情緒不會那么激烈，也不會在心里留下那么多傷害。

當她犯了錯，父母好好跟她講：“你想要什么，可以對我們講啊……”有這樣的溫暖和善意，小孩怎會固執到昏過去都不肯認錯？

現在，當表妹哭訴受到不公正待遇時，我雖然有很強的沖動，想勸她“主動和人溝通一下”，但終于忍著，只是靜靜地聽。只是讓她感受，至少還有一個人，不批評她，不指責她，可以和她站在一起。

表妹內心的冰根深蒂固，需要慢慢捂熱。

表妹換了新發型，我說好看。表妹說，一個人去省城害怕，我說我陪你吧。表妹生日，我花一整天烘制蛋糕，寫上她的名字。

姨媽說：“你怎么對她這么好？”我說：“因為她本來就好啊。”姨父說：“難怪她那么親你。”我想，那就對了，她感受到我的溫度了。終有一天，她會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是火把，能點燃周邊的熱情。

（編輯 趙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