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拜村里最后的銀匠

孫曉東

苗銀是苗族地區重要首飾品和婚嫁用品，過去苗族常年遷徙，常把所有的財富隨身戴在身上，人走則家隨，而且苗族人認為，銀飾避邪、去毒，還能防止瘟疫。苗族銀飾的加工，全是在家庭作坊內手工打制作，圖樣數量無法估計，且精妙秀美。

此次采訪的苗銀匠人叫龍太陽，他所在的控拜村距離黔東南著名的西江千戶苗寨14公里，被稱為銀匠村，也是中國唯一的銀匠村，可大多數人卻都未曾聽說過。2006年它才和周圍幾個村子被列為首批苗銀鍛制技藝非遺名錄，他們這個村子之前大部分男人都是銀匠，并且祖上傳承了多代，都擁有精湛的苗族銀飾鍛造技藝，經常翻山越嶺給周圍的苗寨打造銀飾。而龍太陽這個擁有祖傳銀匠技藝的人給人的第一感覺挺會做生意的，竟更像個商人。

“好啊，那天我正好在貴陽參加展會，下午還得參加一個房地產的雅集，我們展會上見好了，晚上一起回村里。”他在電話里約下采訪行程。下飛機后我到機場邊上的民族工藝展會和龍太陽碰上頭，下午去了一個高檔會所。龍太陽說他的手工銀器很是搭配有錢人的古琴和古裝，只有這樣搞才有市場。直到傍晚，我才跳上他為接待客人剛買的面包車，心想終于可以干正事了。

到達控拜村，黑黃相間的干欄吊腳樓首先映入眼簾，整個村落都是依山而建的典型的苗族木結構建筑。拖著行李沿著窄窄的臺階進入他家，龍太陽小心地打開工作坊的門鎖，展現在眼前的是幾排展示著銀飾的櫥窗，這無疑是銷售區域了，再往里走，就是他的工作室兼體驗坊。他已經把家里改造成能吃能住能體驗的鄉村工作坊，換了新車也是為了接體驗者和游客用的。

這一路從省城到村里，所見所聞全是他的生意經，卻未曾聽他說幾句對手工銀飾的熱愛堅持之類的，然而到隨后的兩天，我才聽他娓娓道來個中緣由。

龍太陽父親去世的很早，他一手的打銀技藝在經歷了八十年代鋅白銅的仿真銀器風潮后受到重創，到后來，真正的銀器手藝逐漸失傳，最后干脆被模具取代了，市場上都是粗制濫造的仿銀飾品，直到最近，純手工純銀的傳統銀飾工藝才逐漸復興，龍太陽便是這其中的佼佼者。

龍太陽幾年前也去溫州闖蕩過，收入還不錯，回家探親發現村子里的銀匠和他一樣都外出打工了，銀匠村沒有了銀匠，就再也看不到以前全村制作銀飾的盛景，看到冷清的家鄉他下定決心要恢復控拜往日的時光。因為現在國家重視非遺手工藝，所以有人建議他去參評州級升級傳承人，他卻覺得路子不對，一味追求名號心就亂了，天天嚷嚷著傳承保護，可只有手工銀飾有銷路，靠這個手藝掙錢養活自己，才是真正的傳承和保護。所以他沒有像其他銀匠那樣把店鋪開在城里，他決心要守住控拜村，靠他的手藝和服務吸引人過來消費，他的理想是把控拜變成像西江苗寨那樣名聲在外且更具特點的寨子，讓在外漂泊的銀匠們都回來，讓銀匠村再次活過來。為此，他發起了“控拜銀匠協會”，希望團結更多的銀匠手藝人為這個目標努力，同時他還注冊了屬于自己的商標“控拜銀飾”。

作為純手工銀飾的“控拜銀飾”與機作銀飾差別極大，機作銀飾因為是流水線工程，加工周期短，且做工光滑圖樣簡單，而手工打制作銀飾不但做工復雜、工序多、周期長，而且外觀極為華美，設計、材質都可多樣化。

手工打制作銀飾需要銀匠先將凝固的熱銀錘打緊實，再捶打成四方形長條，最后將銀條捶打成直徑3毫米的圓柱狀細條，將捶打好的細銀條用矬子做好尖頭，再用拉絲眼板拉絲。拉絲眼板一般分52個直徑不同的眼孔，若一根銀條經過52次拉絲，那么其直徑與人的一根發絲差不多。將拉好的細銀絲放置在一起，用木質滾條將銀絲線搓在一起。搓好后的銀絲開始掐出不同的圖案，嵌進事先做好的銀絲框內。這個過程相當精細，銀匠不需模具，全憑心中想象，一氣呵成。然后用焊槍整體加溫，需要嚴格控制溫度，溫度高則熔斷銀絲，溫度低則鑲嵌不牢固。

在經過掐、填、攢、焊等這些極其精細的手工工藝后，一只靈巧精致的蜻蜓胸針在龍太陽手里逐漸顯現。觀賞龍太陽的展示櫥窗，發現除傳統式樣之外更多融合了現代設計的元素。“不算銀絲的準備，一天我只能做一只蜻蜓胸針，總是守著老的樣式沒人買啊”，龍太陽說他的設計都是來自身邊的靈感，這只胸針就是飛進他工作室的蜻蜓給他的啟發。

他的“太陽銀工坊”不斷吸引個人和團體來體驗參觀，在他的帶動下，幾戶銀匠搬了回來。如今的控拜村，已有不少銀飾的作坊可以供游客欣賞、購物，還有一家銀飾制作坊讓游客體驗手工制作銀飾的過程，同時教游客分辨手作和機作的區別。今年，為彭麗媛提供出訪服飾的 “例外”走進了雷山，找他合作了銀飾配飾，看來這個銀匠不會太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