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

魏得強

1985年，我上初中三年級，那時的我，十分瘦小，在學校吃飯時只能吃饅頭面條，很少吃肉、菜，比《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平稍微好一些。即使這樣，我身上的衣服還是攆不上我的身高，體育課上、做廣播操時肚皮都會露出來，現在想想真是委屈了我的肚子。但那時的我不在乎這些，我有精神上的享受，我的成績很棒，同學們都很佩服我，老師們也都很欣賞我，并且任命我為班長。

其實我當班長時，很少管事，只是同學們心中的“精神領袖”，那個時候我把全部心思都用到了學習上。除了學習，很少有娛樂活動。有一回，學校忽然聯系到鄉鎮的電影院，安排學生們晚上看一場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做《高山下的花環》。當老師發布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學生們壓抑了一個多月的神經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一個個像過年似的歡呼起來，整個教室都沸騰了。

電影先從初一的學生開始看，那幾天，連吃飯時飯堂里熱議的都是電影的內容。不過我決定不看這場電影，因為這樣可以省下兩毛錢，這是自己一周喝面條的錢，如果吃菜的話，可以吃上四頓。或者積攢一下，可以買一本作文雜志看呢。

學校離家遠，但離我舅舅家只有三里路。舅舅在縣城當工人，家里比較有錢，每隔一周我都會跑到舅舅家吃一頓午飯，不是因為我羨慕他家的飯菜有多可口，而是因為舅舅家的大表哥有許多書可以看，一到他家我就趕緊翻閱起來。我猜想舅母歡迎我的原因，是剛好可以用我的勤奮來教育我的二表哥。二表哥和我在同一個學校，那一天，二表哥說到學校組織我們看電影的事，伸手問舅母要錢，慈祥的舅母也順勢給了我兩毛錢。

看電影之前需要收費，老師就把這項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我這個班長。因為有初一學生的宣傳，說場面如何壯觀、情節如何感人，大家都是流著淚走出電影院的。所以交費的場面很熱烈，好像交費早就可以早點看到電影似的，而且奇怪的是幾乎全班所有的同學都交了費。我也拿出了懷中溫熱的看電影的專用款，準備灑一把熱淚。

給老師交錢的時候，我再一次把錢和人數核對了一下，奇怪的是，缺了兩角錢，我找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然后每一本書里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有。甚至，我又專門去了一趟廁所，捏著鼻子在我剛剛蹲過的地方巡視了一遍，還是沒有。那我可以肯定，有一個同學報了名字卻沒有交錢。可是給老師說，老師能相信嗎？在班上聲明，誰又會站起來承認呢？

我糾結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我決定把疊好的錢給老師送過去。老師愛好廣泛，正在吹笛子，半瞇著眼，一個人陶醉在音樂中不能自拔我站在他身邊好大一會兒才發現了我。我把厚厚的一疊錢還有名單放在了老師的辦公桌上，我說老師您數數，這是所有的名單。誰知道老師很信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數也沒數就把錢放到了抽屜里，說道：“你辦事我放心。全班都去吧？”我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已悄悄地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中劃掉了，我知道，我自己的失誤需要我自己承擔，即使老師發現收錯錢了，也不會讓老師墊出的。

當大喇叭里宣布初三學生集合，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地涌出校園朝電影院跑去的時候，我一個人點起蠟燭默默地看起書來。空蕩蕩的教室忽然變得很安靜，蠟燭把我的影子映在墻上，拉得很長。但我的心思卻沒放在書上，我的心早就飛到了那些低年級學生口中所描繪的戰場上了，我耳邊甚至有嗡嗡的響聲，那一定是電影中機槍的掃射聲。

想不到的是，班主任老師也沒有去，他在巡查的時候發現了默默學習的我。第二天，當同學們還沉浸在看電影的興奮中時，老師很自然地把我放棄看電影學習的例子說了出來，我又一次成為了老師和同學們心目中勤奮的榜樣。

過了一周，我去舅舅家吃飯，舅母很關切地問我電影是否好看，我說好看，并把聽來的情節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說到動情處，我也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由不得舅母不相信，因為向她講完，我早已淚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