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了57年的情書

耿艷菊

那些書信跋涉萬水千山，在時光里輾轉了57年，到她手里的時候，她已不再是人生正當好的年齡，一切都已塵埃落定。而當她顫抖著雙手捧著那沾染著歲月情深的泛黃紙張時，頃刻間悲欣交集。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戰火連天的歲月也早已遠去了，可是有些情懷是任時光如何展延也消弭不去的。

“我叫黃歡笑，后來我母親告訴我，我剛睜開眼，就會笑，所以我父親就給我起了個好聽的姓名——黃歡笑，我想是希望我有一個歡笑的人生，快快樂樂的人生。”這是她在日記中寫的，簡短的話語卻足以見得她是一個堅韌樂觀的人。可是出生在1912年那個動蕩不安戰火紛飛的年代，命運是不會給她安排一個平和安逸的人生的。

14歲，她讀完了四年初小，不愿淪入早早嫁人的悲劇，決心勤奮讀書，考入澳門圣羅撒女子中學。1936年她終于考進了夢寐以求的香港瑪麗醫院護士學校，成為一名護士，這是她的理想。原以為美好的前途就在眼前，可是這樣的人生到底是被日軍的炮火粉碎了。日本占領香港后，香港彌漫著硝煙和恐怖，慘不忍睹。家國興亡，匹夫有責。她得知盟軍在內地需要懂英文的護士，便決定去內地找美軍醫院參加抗戰。

一路艱苦跋涉，到了柳州，又到桂林，最后輾轉來到重慶，在重慶的美軍總部見到了瑪麗醫院的同學。這位同學把她介紹給美軍總部負責戰地醫院的長官，很快就跟著到了昆明。一個美麗的澳門女青年、一個純潔的香港女護士，為拯救民族危亡，來到云南紅土高原，成為美國飛虎隊——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醫院的一名護士。

1944年到1945年她在駝峰航線的前線醫院云南驛美軍醫院當護士，是當時30多名醫護人員中惟一的中國人和惟一的女性，被譽為“駝峰天使”。“駝峰航線”是二戰時期中國和盟軍一條主要的空中通道，可謂是一條生命線。始于1942年，終于二戰結束，為打擊日本法西斯作出了重要貢獻。在“駝峰航線”運輸和戰斗中負傷的美軍傷病員都在航線的前線醫院云南驛救治。從1942年到1945年，美國空軍在持續三年零一個月的援華空運中，為中國空運各類戰爭物資65萬噸。而美麗的“駝峰天使”就是精心護理受傷的“飛虎”，讓他們重返藍天。

在那樣一個艱苦卓絕的戰爭情形下，她是那樣美麗溫柔、又是那樣安靜細心，在一個男人世界里，她用一顆真誠的愛心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愛護。與受傷的美國飛行員、醫院里的美國軍人結下了深厚感情。其中一位叫潘尼的美國軍人受到她的精心護理后，并深深地愛上了她。他把自己的照片送給她，照片背后寫著：

“最親愛的麗達，深深感謝你為我所做的美好的一切。老實說，你真是我遇見過最有魅力的女孩了。潘尼，1944年3月20日。”

而她亦是喜歡他的。他說，他要把她接到美國去。無奈戰爭殘酷，幾經流轉，他們失去了聯系。后來潘尼離開中國后，一次次寫信給黃歡笑，可惜戰爭使他的這些滿懷深情的信件和照片沒能及時送到她的手中。潘尼沒有放棄，親自到中國來找，但卻與她一次次擦肩而過。戰爭，成就了這段跨國情緣，戰爭，也讓這段愛情傳奇充滿了遺憾。

后來，她的兒子高德敏把她的一生寫成了一部自傳體小說《飛虎月亮花》，并拍成電影搬上了熒屏。高德敏先生說，當一個人走過了差不多一個世紀，那些過去了的哀怨情仇、悲歡離合已經成了遙遠的夢。當那些塵封了許久的回憶在歷史這個慈祥公正老人的手中平靜地打開，我們得到的更是感悟。

直到2002年，她已是年過九旬的老人了，那些滿懷深情的信件才遲遲地來到她的手中，整整遲到了57年，令人感慨萬端。好在在她的有生之年還是收到了，為這段美麗的異國戀情續上了最完美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