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籃打水

劉琛琛

沒長眼睛的老天爺呀，你干脆塌下來吧，塌下來吧！跛腳的母親噙著淚水，哀慟地跪在城外的放生橋上，望天哭喊著。

天塌下來了是世界末日嗎？

不是。

三年前，兒子小峰被確診患了白血病的那一刻，才是跛腳母親的世界末日。

此時的母親心里，只有一個自私的念頭，寧愿與天下人一同承擔天塌的恐懼，也不愿意承受兒子性命堪憂的事實。

看，老天果然是沒長眼睛的，白云事不關己地掛在藍天上，一副云淡風輕的表情。

淚水再多，終究流不成一條河，撕心裂肺的母親擦干了眼淚，俯下身子，從橋下打起滿滿一竹籃水，咬著牙顛簸著身體迅速往城里跑去。

白血病，三個輕飄飄的字，變成了昂貴的醫藥費，壓得全家人透不過氣來。母親說服父親，要賣掉家里唯一的房子，砸鍋賣鐵為兒子治病。

咱們還年輕，放棄了這一個孩子，還能有下一個。被稱作父親的人，猶豫了。

你當咱們兒子是夏明翰嗎？殺了他一個，還有后來人？母親說。

不到三年，家里的負債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夫妻之間的情分，卻是越磨越薄了，最終薄成了透明的一張紙片——離婚協議書。

小峰閉上眼睛，淚水淌啊淌，淌進了枕巾里。

枕巾里，藏著小峰積攢下來的安眠藥，用來自殺的。

五十顆，藥量足以致命。

當安眠藥積攢到快五十顆時，病房傳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醫院從美國引進了最先進的骨髓移植技術，只要手術成功，小峰就能將生命至少延續十年以上。

十年啊！母親驚喜交加。

只是，這寶藏，卻像天邊的彩虹，可望而不可即。

小峰的醫療費用缺口，還差85萬呢！

媽媽，您別再四處籌錢了，萬一手術失敗，會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為了阻止母親四處借債，小峰鬧起天大的脾氣。

不能為了延續自己十年的生命，讓跛腳母親再折下兩條腿去求爺爺告奶奶。

怎么會是一場空呢？好歹，我還有一只竹籃呀！母親故作輕松地說。

我早不想再這樣活了，除非竹籃能打水。小峰身體虛弱得像深秋的枯葉，聲音堅硬得像寒冬的冰棱。

不就是竹籃打水嗎？行，我打給你看！母親見小峰說完這話不再配合治療，站起身，拎起買菜的竹籃，徑自走了出去。

小峰悄悄數起枕巾下的安眠藥，心想，等攢到五十顆的時候，母親就可以把跛著的腳抬高一點，站得跟別人一般高了。

母親氣喘吁吁拎著竹籃回來了，竹籃倒是濕潤潤的，可水呢？

母親使勁捶打了自己的跛腳一下，怎么就不能爭氣點，快一步，不，哪怕半步也好啊，只要有一滴水在竹籃里，就是打上水了。

那可是放生橋的水呢，多少人買了魚在那放生，為活人祈福的。

嗯，再快一步就好了，剛才跑到走廊上竹籃里還有水的。母親轉回身子對小峰說，等著啊，媽媽會給你打來水的，馬上。

母親心急火燎跑了一趟，又一趟，竹籃里那滴水就是進不了病房。

看到了吧，竹籃打水，一場空！小峰的嘲笑中帶著死亡的味道。

母親不理，拎著竹籃，再次跑出去，一次，又一次，竹籃還是空的。

別再瞎忙活了，無論如何，你都改變不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實！小峰比母親更加固執。

一個星期了，拒絕治療的小峰針藥不進。

七天時間，母親對小峰勸告也油鹽不進。

還差一顆，就到五十顆了！小峰又將安眠藥數了一遍。

母親依然故我，跛著腳拎著竹籃打水去了。

小峰吃力地找出水杯，倒滿水，平靜地，一顆、兩顆，開始往嘴里喂安眠藥。

母親突然回來了，竹籃里不再空空如也，一滴一滴的汗，一顆一顆的淚，從母親臉上滑落下來，無巧不巧地掉進竹籃里。

母親身后，還跟著一位陌生人。

奇怪，她今天怎么回來得格外早呢？小峰手里的藥瓶咕咚咕咚掉到地上。

見此情景，母親手里的竹籃也咕咚咕咚地滾落到了地上。

小峰，瞧你做的什么傻事？竹籃打水根本就不是一場空啊！母親搖晃著小峰說。

陌生人是一名記者，跛腳母親在放生橋下竹籃打水的奇怪行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特地到小峰病房里來采訪的。

由于搶救及時，小峰只是在鬼門關口走了一遭，便被放生回來。

記者那篇《竹籃打水》的深度報道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很快募集到了一筆捐款，填上了手術費用的缺口。

十年后，白血病基金協會收到了一筆未署名的捐款，簽名那一欄畫著一只竹籃。

竹籃里有一滴亮晶晶的液體，映射著太陽的光芒。有人說，那是一滴水，也有人說，那更像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