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

楊中宇

鄰居家老李太太早年喪偶，無兒無女，那年她才30歲，一直不嫁。她養了二十只老母雞做伴，還有一只雄赳赳的老公雞。可是，她從不讓它們抱雞蛋。老母雞一只接一只地老去了，總沒有小雞出現，也不知老李太太是犯了哪股勁，真是怪事兒了。

老李太太養的這只老公雞，翎紅尾長，胸鮮冠肥，長得高大，又分外漂亮。老李太太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格外得意，幾乎是有些寵愛了。

老公雞整日與老母雞們在院子里，日復一日地嬉戲生活著，一切都是平平安安。淡淡落寞的日子，就在老李太太與這群雞的伴隨中不知不覺地打發掉了。

老公雞當然有幾分野性，有時就歡歡地跑出了院子。它實在是憧憬著外面的絢爛世界，快樂無極限啊。可是，很快就被老李太太給攆回來了，只許在院內，不準去院外。她叨嘮著，院內就夠瞅的了，別那么貪好不？

一個偶然機會，老公雞順利地避開了李太太的“牢獄”般的目光，竟然溜出了院子，遇見了道北胡同里王家的兩只小母雞。

王家生活著一位王老頭，日子特別清靜，偶然間見到老李太太想跟她說句話，看她臉色緊緊巴巴的，眼皮瞭都不瞭，就掃興地打消了念頭。多少次都是這樣。

老公雞見到了小母雞真是喜出望外，便興奮地尾隨追到了后院門口，卻不敢進去，只是咕咕地叫個不停。終于有兩只小母雞架不住逗引，便羞怯怯地跑出來。

老公雞見到這么好的青春偶像，真是興高采烈，如醉如癡地圍著它們歡叫著不停，很快就踩蛋作業起來。老公雞一連踩了好幾只小母雞仍不嫌累，繼續著它的撒野行為，看它的表情，功課還真做得不錯呢。

第二天，老公雞再次尾隨小母雞悄悄地進了王家宅院，可下與這群沒有公雞的異性們相會了，情欲洞開，一片喜悅。老公雞歡蹦亂跳，春情勃發，瞧瞧這個，瞅瞅那個，臉蛋和冠子都漲得通紅通紅，渾身的紅艷翎毛也都舒展開了，十分俏麗風流，咕咕地叫個不停。

吃晚飯的時候，老公雞外出偷情，到底還是被老李太太及時發現了。氣得她臉色發青繼而發紫，急趕著它回了家，恨不得抽它幾鞭子。

可是，轉天早上，天還沒亮，這只老公雞實在等不得了，憋得滿臉通紅。它太想見那些嬌滴滴的小媳婦了，早早地就等候在了王家的大門外了。

恰巧老太太這日早起，給逮個正著，幾大柳條就給抽回家院子了。之后，把院門關嚴，再也不許它出去尋歡作樂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也是早上。老李太太到外面的抱柴火，一眼瞧見這只老公雞正在自家大門口急得狂蹦亂跳。老太太完全明白了，這只老公雞還是想去找它的舊歡，還去上癮了呢，臭美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有意把大門敞開，老公雞箭一樣地飛出門去，很快鉆進了北胡同，直奔后院的王家，并迅速跳進了王家的院門。

老李太太二話沒說，抄起來了一根粗大的柳條子，氣呼呼地直追了過去。她緊跑了幾步，差點被土塊給絆倒。這若是硌到石頭上，骨頭都容易跌折了。她一邊想一邊怒火中燒，猛勁地抽打這只不要臉的老公雞。

氣憤地罵道：你這該死的東西，你也會搞這一套啦？一眼照顧不到你就撒野。

竟把老公雞的身上翎毛抽得滿院紛飛。

老太太這個破格的舉動，抽出來了屋里比老太太長十來歲的王老頭，一個誰都不愿看的場面出現了。他背著手從屋里走出來，仰著臉狠狠瞅著老李太太，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你呀，真是太過分了，住手吧，你活得死水一樣，還要看死它們，你這是什么能耐啊？

老李太太聽罷，并沒有住手，繼續耍她的老婆子威風。

但她心里卻明白了這王老頭是話中有話，便更狠地怒斥道：這公雞和人一個樣，凈做美夢，總是惦記別人家的東西。看我能不能管住你，你就死了那條心吧，別說這輩子，就是到了那輩子我都不會給你機會。

王老頭被她罵得轉身回了自己的院中。

從此，老公雞被老李太太給嚴格控制起來了，但它每天都是守在大門口，希望老太太能夠開恩。老李太太就是不破規矩，死活不開恩。老公雞無奈，只好老老實實地守著自家這群老母雞混日子了。

轉年春節剛過，老公雞和王老頭便奇怪地在一個早上一同死去了。

老李太太繞到后院，從窗子看了一眼死在炕上的王老頭，忍不住地坐在墻根下落起淚來。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回到自己的家，抱起大公雞，來到王老頭家，把它放在王老頭身旁。

她對前來送葬的人說，讓他帶上它吧，到了那頭好不孤單。人們點頭應允。

其實誰心里都明白，老李太太自己也明白，她是想再看一眼她一生都沒有叫出口的王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