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金增+李明+靖一
任臨沂大學黨委書記期間,丁鳳云有11筆受賄涉及為他人職務晉升、工作調動、崗位調整等方面謀取利益。然而她女兒大學畢業后,曾向母親提出“在臨沂大學找個工作”,卻被丁鳳云嚴詞拒絕
6月15日,山東省菏澤市中級法院第九審判庭,年近花甲的丁鳳云因涉嫌貪污罪、受賄罪接受法律的審判。
就在9個月前,同樣是在這張被告席前,60歲的徐同文(齊魯工業大學原黨委書記,2015年10月,被菏澤市中級法院以受賄罪、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同樣因涉嫌受賄罪、貪污罪被押上被告席。
而在6年前,他們曾一起端坐在主席臺上,共同見證了臨沂大學的成立揭牌儀式。臨沂大學,這個曾為他們帶來光環和榮耀的沂蒙老區的高校,誰會想到竟然成了他們共同的夢魘之地。
為數不多的女性縣委書記
歷史上,臨沂曾被稱為“瑯琊”,“魯南古城秀,瑯琊名士多”。王羲之、顏真卿等一大批圣賢奇才在這里誕生。而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臨沂更多的被稱為“沂蒙”,它坐落在沂蒙山區腹地,是著名的革命老區,從小丁鳳云就對這片紅色土地的故事耳濡目染。
1957年5月,丁鳳云出生在臨沂的一個普通職工家庭。家里4個孩子,父母忙于工作,有時會顧不上家,從小丁鳳云就和姐姐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17歲如花的年紀,和當時很多城市青年一樣,她懷著對未來的希冀,來到莒縣城陽公社西陳樓大隊,成為一名下鄉知青。然而,不安于現狀的丁鳳云多方打聽返城的方法,想要重回城市。
1975年11月,丁鳳云抓住臨沂地區水泥廠招工的機會,順利回城,事事爭先、風風火火的個性讓她很快打開了局面,18歲就成為水泥廠團委的核心人物。進修、升職……1984年7月,在高校進修兩年后,丁鳳云經歷了由企業轉到黨政機關工作的重要轉折點——被提拔為臨沂地區婦聯組宣部副部長、辦公室主任。
仕途順風順水的丁鳳云,家庭生活也掀開了嶄新的一頁。她與大她兩歲的丈夫感情甚篤,1985年他們唯一的女兒出生,丁鳳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初為人母,丈夫的支持和擁有孩子的幸福轉化為了丁鳳云前進的動力。她在臨沂地區婦聯組宣部副部長、辦公室主任的崗位上勤懇耕耘7年后便嶄露頭角,成為臨沂地區婦聯副主任、黨組成員,此后的仕途愈加順風順水。
擔任臨沂地區婦聯副主任、黨組成員一年后的1992年歲末,丁鳳云的能力再次得到組織認可,35歲的她被提拔為費縣縣委副書記;1998年2月,她轉戰臨沭縣,任臨沭縣委副書記、縣長;在當時是山東省為數不多的女性縣委書記。曾有刊物對這位女縣委書記進行了專訪,“女性擔任縣委書記是婦女從政的真正體現,是女性同男子并駕齊驅、同展風姿的最好舞臺。”文章開頭這樣寫道。
2001年,丁鳳云有了一個更大的舞臺,這位能力出眾的女性闖入市領導班子,40歲出頭便成為臨沂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
“女強人都有一個共性,她們似乎從來不知疲倦,丁鳳云亦是如此,整個人像被上緊了發條。”此案公訴人、曾經參與辦理多起大要案的山東省檢察院公訴二處辦案一組組長李從強這樣評價她。
2003年至2010年,丁鳳云擔任臨沂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這期間臨沂召開“中國書圣王羲之文化節”影響巨大,聲名遠播;“沂蒙精神”大型展覽轟動京城,感動全國;《沂蒙》、《沂蒙六姐妹》等影視作品獲獎無數,好評如潮。在宣傳部部長的崗位上,她一干就是8年。
官至廳級,在地市中已屬佼佼者,對于一名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女性而言,丁鳳云更是被很多人視為“人中鳳”。因其潑辣能干的“女漢子”形象和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丁鳳云被人稱為“拼命三娘”。
沒有學術背景的高校黨委書記
2010年10月20日,53歲的丁鳳云被任命為臨沂師范學院黨委書記。沒有任何學術背景就來到高校任職,丁鳳云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一向倔強的她并沒有向困難低頭,她暗下決定:一定要在這里干出一番成績。
丁鳳云算是這所高校的最后一任黨委書記。同年11月26日,國家教育部批復,同意臨沂師范學院更名臨沂大學。此后,丁鳳云全力以赴籌備學校掛牌事宜。
丁鳳云清楚地記得,2010年12月3日那天,她連夜趕赴北京,準備第二天一早向教育部匯報工作。早晨起床后,丁鳳云不慎摔倒。盡管十分疼痛,丁鳳云還是咬緊牙關按時趕到教育部匯報完工作。從教育部出來,丁鳳云趕緊來到醫院檢查,她這才發現情況非常嚴重:大腿雙側韌帶斷裂,血液已充滿了骨腔。住院治療兩個月后,丁鳳云才勉強能下地。回來沒多久,她硬是撐著到新崗位上班。
“中國占地面積最大的大學之一”、“全國配備國標高爾夫球場的大學之一”、“中國考研率最高的大學之一”……更名后的臨沂大學駛入發展的“快車道”,讓人刮目相看。
一套別墅引發的“小字報”
臨沂大學漸入佳境,此時的丁鳳云,也逐漸沉溺于名譽、貢獻給她帶來的“便利”中。
臨沂大學籌建過程中,教職工生活區作為大學整體規劃的一部分也緊鑼密鼓地開始建設,學校教職工根據級別可以購買別墅或者高層住宅。到丁鳳云調任臨沂大學時,學校建設的別墅已經出售完畢,同期調任臨沂大學的副校長李富山找到丁鳳云,提出與臨沂大學有經濟往來的淮海公司獨立開發了別墅樓,其二人與副校長王勇以高層住宅的價格選購淮海公司的別墅,購房差價款從淮海公司欠臨沂大學的款項中抵扣的想法。丁鳳云同意了李富山的提議,并安排李富山與財務處長陳學營負責具體操作。
2012年8、9月份,丁鳳云三人分別以約108萬元的價格,購買了價值300余萬元的別墅,購房差價款共計717萬余元。同年,丁鳳云三人分別領取房屋鑰匙,取得房屋,李富山更是將其購買的別墅轉售牟利。
然而,不知何時起,校園里出現了舉報校領導公款買別墅的“小字報”,之后不久,李富山因此被調查。
丁鳳云知道后也嚇出了一身冷汗,盡管自己很喜歡這套別墅,但急于撇清關系的她還是忍痛割愛,將房屋退回了。可事情并不像丁鳳云想的那樣簡單。2014年9月26日,山東省紀委決定對丁鳳云的問題采取“兩規措施”。同年10月27日,紀委決定給予丁鳳云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并將其涉嫌犯罪的問題和線索移送山東省檢察院依法處理。隨后,經山東省檢察院指定管轄,丁鳳云涉嫌貪污、受賄一案交由菏澤市檢察院查辦。
李從強告訴筆者:丁鳳云具有很強的攀比心理,她當庭也提到上一任領導有聯排別墅,她覺得自己也應該享受這樣的聯排別墅,她就利用單位的權力買了一套別墅,她覺得是理所應當的。
一開始,丁鳳云認為自己的行為只是普通的違紀問題,因此在紀委調查階段格外配合,除了供述紀委已經掌握的貪污線索,還主動交代了其他問題。爭取了好態度、上繳了供述出的錢款,丁鳳云覺得這樣“馬上就要回家了”。但是很快,丁鳳云就知道了自己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她意識到大勢已去,將要面臨法律的審判。本已做好回家準備的她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甚至想到了自殺。
曹縣檢察院副檢察長陳永慧剛一接手這個案子就遇到了這樣的難題。為了使案件偵查工作順利進行,保障丁鳳云的人身安全,從事了20多年偵查審訊工作的陳永慧立即意識到:調整丁鳳云的心態是當務之急。辦案檢察官的適時開導,將處在絕望崩潰邊緣的丁鳳云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回過神來的丁鳳云內心又起了波瀾,配合只是表象,她利用張冠李戴的供述企圖混淆視聽。
據陳永慧介紹,剛開始丁鳳云在一些受賄方面的情節也不想說。她有時候把張三的事情放到李四身上,收五萬的她說兩萬,收十萬的說一萬。但這些小聰明逃不過檢察官的法眼,預審階段,檢察官在與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的同時也在用溫情感化著他們。
“我們對丁鳳云的人格還是很尊重的,對她做的貢獻也做出了肯定。生活上我們在不違背監所規定之下適當的給她生活的幫助,這樣我們在交流的時候就很暢通,將平臺搭建好。”陳永慧補充說。
從母親那里端來的蝦肉水餃、厚實的絨褲、換了塑料包裝的潤膚露……丁鳳云深深感受到了檢察官們人性執法的溫度,認識到了自己的做法是錯誤的,逐漸配合調查并主動供述了檢察機關尚未掌握的15起受賄犯罪事實,案件偵查得以順利進行。
2015年9月18日,此案被移送審查起訴。
女廳官的庭審
6月15日上午9:30,丁鳳云手持材料被法警帶入菏澤市中級法院第九審判庭。靛藍色帶有碎花的外套、黑褲子、黑色布鞋、挽起的剛剛染過的黑發,平時就很注意形象的丁鳳云,打扮十分合體。但她看起來很瘦小,面色憔悴,讓人很難和那個叱咤風云的“女廳官”聯系到一起。入庭時,她向旁聽席掃了一眼,眼神并沒有停留。
在莊嚴的法庭上,丁鳳云一直保持著較高的素養,審判長宣布“可以坐下”時,她跟身邊幫她拉椅子的法警說了聲“謝謝”。
家中擁有一套別墅,似乎是當今成功人士的“標配”。在偵查階段,丁鳳云雖然表現的頗為配合,但她對利用公款抵扣購買別墅差價款的犯罪事實一直頗有微詞。果然,貪污罪第二項指控“伙同他人侵吞公款717.1萬余元,用于抵扣個人購買別墅差價款”成為法庭調查的重點,此項調查進行了2個小時,一直到12:10上午的庭審結束。
李從強說:“對貪污717萬余元這一筆,量刑應該在10年以上。被告人和辯護人都比較清楚。他們如果進行辯論把這一點推翻的話,他的貪污數額就能降到300萬以下,這樣她就能夠在量刑上得到從輕處理。”
談到這筆占貪污受賄總額近82%的貪污款時,丁鳳云顯得尤為激動,當庭對“曾和他人商議利用公款抵扣房款”的事實翻供,并提出自己不應該對717余萬的總額負責的辯解。她語速飛快,書記員也很難跟上她的節奏。
本案公訴人、菏澤市檢察院檢察官張繼民表示:在組織調查以及檢察機關偵查階段,丁鳳云對這筆貪污的犯罪事實是供認的,并且在省紀委制作的教育宣傳片中聲淚俱下地表示了懺悔。
針對此項指控,控辯雙方在應當采信庭前供述還是當庭供述、犯罪既遂還是未遂等問題上進行了激烈的辯論。
當日下午1:30,庭審繼續。丁鳳云對于指控她犯有受賄罪的22筆事實、128.82萬元,全部予以認可,并反復表示“沒有辯解”。關于她受賄罪的指控,有13筆涉及為他人職務晉升、工作調動、崗位調整等方面謀取利益,11筆發生在她任臨沂大學黨委書記時。人性的兩面性也體現于此,丁鳳云的女兒大學畢業后,曾向母親提出過讓她幫忙“在臨沂大學找個工作”,但被丁鳳云嚴詞拒絕:“你這個事不用想,這不可能,我不能因為你來破壞學校的規矩。”
法庭上,4名公訴人按照分工,緊密配合,條分縷析,使一筆筆犯罪事實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條。
庭審結束前5分鐘,丁鳳云在最后陳述中對菏澤市檢察院檢察官們文明辦案、人性化關懷表達了感激之情,對自己的犯罪行為表示后悔。她曾在供述材料中這樣剖析自己的犯罪原因:攀比心強、放松要求、不懂法。
“女強人”也是有家的。在被紀委調查后,丁鳳云的丈夫四處籌錢將贓款全部上繳;女兒在聽到辦案檢察官談到母親時掩面哭泣。在案件的偵查階段,提到女兒,丁鳳云不禁潸然淚下,喃喃地說:母女聚少離多,我沒有盡到一個母親對孩子應盡的義務。
6月的魯西南,一個夏至多雨的時節。法庭上的丁鳳云鼻頭一酸,淚水滿溢。雖然菏澤剛剛經歷了一場雷陣雨,但無法洗刷丁鳳云身負之愧——對國家、對家庭、對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