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力+馮建紅+吳敏
北京市檢察院第一分院反瀆局局長田維剛曾當過10年兵,說起話來也有種特別的堅定與硬派的氣息。
“我曾當過兵,從部隊專業后就到檢察院工作,先后在反貪局和監所部門工作過。2010年到了反瀆部門。”6月底,在北京市檢察一分院的辦公室里,田維剛介紹起自己反瀆經歷時,告訴《方圓》記者:“反貪與反瀆同為檢察工作,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反瀆的法律監督色彩要濃于反貪。雖然都是自偵工作,其復雜性亦有區別。瀆職案件更復雜一些,查處難度更大一些。瀆職案件的調查、取證涉及相關職務領域的法律規定、政策把握等問題,要求準確的分析研判過程,辦起來沒那么容易,反貪案件則比較容易判斷。”
正是認為瀆職案件“更難辦”,田維剛進入反瀆局以后便率先攻關,帶頭查辦了多起瀆職大要案,如轟動一時的“房姐”案背后的瀆職案、房山區非法強拆林地案等。據統計,2012年以來,北京市檢察一分院反瀆局辦理的案件全部順利起訴,全部得到法院有罪判決,而且幾年來沒出現一例涉及違規辦案的投訴,也沒有一例涉案上訪事件。
談及辦案的經驗,田維剛表示,他比較重視辦案效果。比如近年來,北京因征地拆遷而導致的瀆職案件比較多,田維剛帶領查辦該領域的案件時,始終注意將保護群眾利益放在首位,同時注意對案發原因進行調查研究,主動幫助案發單位堵住漏洞,以達到最好的辦案效果。
房姐案件背后的瀆職案
方圓:原來,2013年轟動全國的“房姐”案牽出來的瀆職案,就是北京市檢察一分院查辦的。
田維剛:2013年年初,“房姐”龔愛愛的事情被曝光以后,關于她有北京戶口的事,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如果她的這個戶口是非法辦理的,其中肯定就有國家工作人員瀆職。
當時曝光的龔愛愛的北京戶口,前三個數字是“110”,這是打出生就在北京的人或者早期辦理身份證的京籍人員才可能擁有的號段。根據長期辦案的職業敏感,我斷定它可能是一個假戶口。于是,我們立刻介入調查,就針對身份證號碼來查,看是什么地方給辦的這樣一個戶口。辦這個戶口的人也比較狡猾,將戶口遷移過好幾次,曾在東城區、西城區都落過戶,我們逆向調查,最后鎖定該戶口第一次出現的地方是房山區某鎮派出所。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案件涉及公安機關,而戶口記錄必須通過公安機關調取,我們當時調查的時候費了很大力氣,通過其他部門的配合調取戶口的原始記錄來進行調查,終于查出了辦理假戶口的嫌疑人戶籍民警許宗永。
方圓:許宗永承認辦了假戶口嗎?
田維剛:查到許宗永的時候,他還若無其事地在崗工作。他是有心理準備的,一開始當然不承認。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周旋,他還是承認了。我們前期花了很長時間進行初查,調查取證做得非常充分,同一個派出所,我們比對了所有跟辦理戶口有關的工作人員的情況,誰管落戶、誰管遷移,又根據工作年限來一一排除,到最后,其他人的嫌疑都被排除,只有許宗永能辦這件事。我們最后找到他,憑確鑿的證據讓他無法抵賴,老老實實交代了犯罪行為。
方圓:許宗永為什么要幫龔愛愛辦假戶口?
田維剛:你應該問,許宗永為什么要辦假戶口。實際上,他并非只是幫龔愛愛一人辦了一個假戶口,而是從1996年到2005年長達10年的時間里,伙同兩名社會人員,分別為50余人非法辦理了60多個假戶口。
早在1996年,時任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某鎮派出所戶籍內勤民警的許宗永,經人介紹,認識了譚秋民。譚秋民一家四口想要辦北京戶口,許宗永就采取編造北京市身份證號碼和虛假的北京市內遷移信息等手段,給他們陸續辦了。事后,許宗永收了譚秋民1.8萬元和手機一部。2001年,許宗永又用同樣的手法,給自己的女友辦了一個北京戶口。2003年,許宗永通過譚秋民又認識了龔愛愛等人,陸續給他們辦了北京戶口。2004年,許宗永調任案發時所在的房山某鎮派出所內勤民警,繼續與譚秋民合作,陸續辦了17個北京戶口。
除了與譚秋民合作,許宗永還同另外一個戶口掮客合作,非法辦理了30多個北京戶口。通過辦這些戶口,許宗永總共收取了賄賂190余萬元。2014年6月,昌平區法院以受賄罪、濫用職權罪判處了許宗永有期徒刑16年。
我還記得,許宗永到案后,寫了一篇悔過書。“40余年人生路,20余年從警路,因自己的一時的錯誤選擇而徹底葬送。自己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三口之家,一個令人羨慕的工作,這一切都毀在我手。我用前半生的所有和命運做了一次賭博,結果可想而知。”許宗永想到自己的家庭和從警生涯,非常悔恨。
變造協助執行通知書背后的貓膩
方圓:司法類的案件是不是比較特殊,辦起來會困難一些嗎?
田維剛:是的。我就任反瀆局長以來,查辦了不少司法類的瀆職案件,也有這種體會。2011年我查辦了一個法官瀆職的案件,至今對案件的偵破經過記憶猶新。
方圓:具體介紹一下吧。
田維剛:2011年5月初,指定我們受理一個署名舉報的線索。線索反映:2001年左右,北京豆制食品工業公司(下簡稱豆制公司)委托一家名為雙利公司的工程建設公司對屬于它們的一個院子進行危舊房改造。后來,第三人陳權與雙利公司因民事糾紛訴至法院,法院判決雙利公司償還陳權55萬元,陳權向法院提出強制執行申請后,該法院將屬于豆制公司的上述院子給查封了。再后來,豆制公司與該院子所在地的街道辦簽了一份房屋買賣合同,將院子以950萬元的價格賣了出去,之后該區法院執行庭法官羅同硯將這筆賣房款強制執行了395萬元,比應該執行的145萬元多了250萬元,多出來的錢去向不明。
方圓:這個案件聽上去很復雜。
田維剛:是的。因為涉案嫌疑人為司法系統人員,具有較多的人脈關系和較強的反偵查能力,我們在外圍調查的時候,經常第一時間就被嫌疑人知道并做出反映,所以案件辦起來有很多困難。但是,除開那些盤根錯節的民事關系,簡單地說,案子的關鍵在于執行款到底是多少。該法院要求強制執行的數目為145萬元,那么羅同硯是否執行了395萬元?是的話,到底為什么這么做;不是的話,為何舉報說多執行了250萬元?
調查后,我們發現,事發地街道辦將這筆購房款分作了好幾筆進行支付,其中一筆395萬元的款項,入了陳權的賬上。街道辦之所以支付這筆款項,是因為一份該區法院的協助執行通知書復印件,上面要求街道辦執行的數目為395萬元。跟從該區法院找到的145萬元的協助執行通知書一比對,我們發現,除了執行金額不同,兩份通知書的編號、格式、文字大小和位置都完全相同。該街道辦協助執行經辦人劉建國告訴我們,通知書是羅同硯派人送過來的,395萬元也是他要求支付給陳權的。
從銀行交易記錄我們又查到,這395萬元入了陳權的賬上之后,很快其中250萬元就被取走,到了一個叫王勇的人的賬上,之后,王勇又將該款分成數十筆取出或者轉出。
方圓:陳權是不是這個案件的關鍵,找到他,事情是不是就清楚了?
田維剛:對的。我們找了十多天才找到他。陳權告訴我們,這250萬元是羅同硯找他商量,想從他賬上走一下,才匯到他的賬戶上的。
方圓:所有證據都指向羅同硯,是他侵吞了這250萬元?
田維剛:從表面上看確實如此。我們當時也懷疑,是羅同硯拿走了這些錢。但羅同硯到案后,一直非常抗拒,聲稱對他立案是錯誤的。直到后來,羅同硯才承認,自己在工作中有瀆職行為,把那份協助執行通知書交給了與執行案件無關的社會人員王勇,才導致了王勇等人利用通知書實施詐騙犯罪。
方圓:那為何劉建國和陳權都說是羅同硯要求他們配合執行395萬元的?
田維剛:經過反復調查核實,250萬元確實都裝入了王勇的腰包,羅同硯沒有任何進賬。劉建國收受了王勇40萬元的賄賂,幫他參與騙取執行款。而陳權說的羅同硯想走賬的事,其實也是劉建國或者王勇跟他說的,他并不知道騙取執行款的具體情況。
方圓:這么說來,羅同硯是被冤枉的?
田維剛:羅同硯并不冤枉。在送達協助執行通知書的過程中,羅同硯存在瀆職行為,他沒有將通知書直接交給協助執行單位街道辦的工作人員,而是在明知王勇不是街道辦工作人員的前提下,將通知書交給了王勇,導致了豆制公司250萬元的損失。所以,在王勇及其同伙因詐騙被判刑之后,羅同硯也以執行判決、裁定失職罪被起訴,判了有期徒刑3年。另外,涉嫌受賄的劉建國,2013年經我們立案偵查,最后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
經驗來源于無數次隨機應變
方圓:這樣一起錯綜復雜的案件,辦下來真不容易。
田維剛:越是復雜的案件,越要辦得細致入微。細節決定了一個案件能辦到什么程度。比如,我們在查辦羅同硯的案件時,從法院調取協助執行通知書的時候,通知書打印的時間、印了多少份、每一份的去向是哪里等,全部都要查清楚,只有這樣,才能確認誰對變造通知書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與犯罪嫌疑人和證人打交道的時候,也要注意細節。比如同樣一件事情,可以反復詢問嫌疑人,如果嫌疑人說的是假話,再說的時候是要停頓的,要想一想之前是怎么說的,說出來的可能與上一次說的就有些微不一樣。這不一樣的地方就可能是突破口。有時犯罪嫌疑人不經意說出來的線索,要不動聲色地去查,如果讓他發覺了,可能就不好查了。
方圓:這些都是很寶貴的經驗。
田維剛:所謂經驗,都是從無數次隨機應變中總結出來的。瀆職案件不好查,取證的時候,我們往往發現,有些環節的知情面非常小,有時就是兩個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嫌疑人不愿意說,知情人又不敢說,從其他的證據出發又證實不了。這種時候,只能對嫌疑人進行研究,找到能“刺痛”他的點,才能取得突破。
方圓:作為局長,是怎么把自己的這些經驗傳遞給全局的?
田維剛:我不太會表達,只有通過親自辦案,把自己這些不值一提的經驗傳授給局里的辦案人員。在辦案中,正副局長事必躬親,嚴審把關,是我們局的一個特點。除此之外,這幾年來,最高檢大力倡導的“集中查辦發生在群眾身邊、損害群眾利益的瀆職侵權案件”,以及規范司法行為專項整治工作,我們反瀆局都積極響應,我也帶頭辦了不少相關案件。
隊伍建設方面,我們以“創建學習型檢察官”為平臺,扎實開展了一系列崗位培訓和崗位練兵活動,完善了反瀆局工作機制,包括辦案工作細則、線索情報管理辦法、案件請示報告制度等規范性文件一一落實,確保規范辦案,不出辦案事故。總的來說,就是確保一個過硬的辦案隊伍,不辱使命,不褻瀆法律的尊嚴。(文中涉案人員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