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
主播的收入除了底薪之外,絕大多數來源于粉絲贈送的虛擬貨幣。粉絲充值現金換得虛擬貨幣,然后買禮物給喜歡的主播打賞
“每天穩定在公司指定的直播平臺直播3小時以上……底薪加提成月收入2萬以上。”這是58同城上的一則主播招聘信息,發布不久已有百余人投遞了簡歷。只需要一臺電腦、一個賬號,普通人就可以利用手機軟件隨時隨地地直播。
直播間涌入的源源不斷的新人不過是網絡直播的一個側影。據估計,2015年中國在線直播平臺數量接近200家,網絡直播平臺用戶數量已經達到兩億。
但火熱的直播市場也存在涉黃等亂象。7月12日,文化部公布第二十五批違法違規互聯網文化活動查處結果,26個直播平臺被查,各大網絡表演平臺共關閉嚴重違規表演房間4313間,整改違規表演房間15795間,解約嚴重違規網絡表演者1502人,處理違規網絡表演者16881人,其中不乏涉黃主播等。
越黃越暴力打賞越多
“我們的目標觀眾主要是在外打工的青年男子,為他們排除寂寞,與他們互動也就是我們主要的工作。所以只要有人來應聘,我們一般都不會拒絕。”一家在線直播視頻公司的工作人說,主播的收入除了底薪之外,絕大多數來源于粉絲贈送的虛擬貨幣。粉絲充值現金換得虛擬貨幣,然后可以買禮物給喜歡的主播打賞。平臺收到虛擬貨幣后,與主播及經紀公司分成。
“我們家不同量級的主播分成都是一樣的,為32%,經紀公司分成18%,剩下的為平臺所有。”這些新人在入職之后,會有專門的人員培訓,但多位女主播直言,培訓者均是已經有過工作經驗的女主播,而內容則是如何抓住粉絲以及想方設法讓粉絲出錢為其刷等級。
山東一名叫“可可”的女主播,在某直播平臺上的粉絲數量已超過百萬。粉絲用網絡虛擬的鮮花、棒棒糖、鉆戒、豪華郵輪等禮物給她打賞,“可可”還通過開通會員、加微信號和網友合照等多種方式獲得額外收入。“有的狂熱的粉絲會根據表演情況,連續送出每組1314個的禮物,其中一個禮物0.1元至十余元不等,一組1314個就得上百元至上千元。送521個一組、88個一組的就更多了。”“可可”說。
重慶90后女主播蒙蒙今年22歲,平面模特出身,去年改行做網絡女主播。蒙蒙在好幾個平臺做直播,粉絲累計超過10萬,月收入幾千到上萬元不等。蒙蒙說,女主播分為很多類,有長得漂亮的網紅類,也有專門唱歌、聊天,或跳舞的,其中跳舞的女主播最受歡迎。女主播的生活其實很單調、乏味。沒有假期、經常熬夜、隱形工作量大。勤奮的女主播每天可能需要播七八個小時,高等級的女主播大概在三四個小時,在唱歌間隙也會表演脫口秀、模仿等才藝。主播的收入,除了基本工資外,大部分來自于網友花錢購買的虛擬禮物提成。
說起有些大尺度直播的女主播,蒙蒙表示,主播也是一個充滿金錢誘惑的行業。很多女性在進入這個行業后就會變得很現實,抵擋不住金錢誘惑做出格的事,甚至走上犯罪的道路。“據我了解,90后是現在女主播的主力軍,但很多人卻不看好這個工作。”蒙蒙說,甚至覺得并不是很光彩。
在獵奇的粉絲經濟下,特別是“越黃越暴力越出名,打賞越多”的現象,讓一些網絡主播不惜直播色情、暴力甚至制造各種鬧劇,費盡心思搏出名。一些直播平臺也為增加收入,提高平臺知名度、活躍度及流量,縱容各類色情、暴力內容的傳播。
直播涉罪隱藏灰色地帶
今年1月,直播平臺斗魚上,一對男女主播進行“造人”直播,引發巨大爭議。包括江蘇網警之類的警務微博對此現象進行了點名批評,并指出兩名主播已經涉嫌違法。警方明確,現實中、網絡上組織淫穢表演,都將以組織淫穢表演罪論處。我國《刑法》規定,犯組織淫穢表演罪的將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四川德陽一名21歲的女孩林某某是一名網絡直播,因為聽說大尺度的直播可以賺錢,就在自己的直播中拍攝淫亂視頻,憑借這樣的視頻,兩個多月就賺了10多萬元。很快,林某某的行為就被人舉報,截至警方抓捕她時,林某某已經錄制了31部淫穢視頻。吳允鋒教授告訴記者,我國刑法明確規定,以牟利為目的,制作、復制出版、販賣、傳播淫穢物品屬于犯罪。案件中林某某在直播間進行的表演這種行為已經構成傳播淫穢物品罪,可以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其實,文化部也印發了《關于加強網絡表演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確禁止利用人體缺陷或者以展示人體變異等方式招徠用戶,或以恐怖、殘忍、摧殘表演者身心健康等方式,以虐待動物等方式進行網絡表演活動。但目前直播內容種類繁多,對其是否含有恐怖、殘忍、暴力或是低俗內容難以清晰界定。
酷狗旗下繁星直播藝人安然介紹,其實很多正規的公司都對主播有嚴格要求:不允許直播脫衣服、不允許色情表演等,若是違規用戶可以投訴、舉報,一旦核實,房間將被永久封號。但雖然如此,目前仍然不乏擦邊球的現象出現,例如近期某直播平臺的一位韓國女主播就為了吸引人氣和刷禮物,在直播中躲在椅子后面換起了衣服。
對此,中國傳媒大學法律系副主任鄭寧認為:“網絡直播行業監管在法律上存在真空地帶。一方面需要完善相關立法,另一方面也需要行政執法部門加大執法力度。”
直播他人可能侵犯哪些權利
今年3月,一名ID為“笨笨笨狐貍”的女主播與男同伴一起前往重慶大學尋找女生宿舍,隨后謊稱上廁所攜帶攝像頭混進女生宿舍,并對闖入女生宿舍進行全程直播。而6月18日,在某直播平臺上出現了2段在江蘇省宿遷市“抓車震”的直播,在被封后又利用其他賬號再次發布這些視頻。
還有的直播則利用公共攝像頭。在俺瞧瞧、螢石等直播平臺上,全國各地公共場所形形色色的監控都成了直播來源。甚至在坐出租車時都會被司機直播。
直播他人是否都屬于侵權,律師和專家給出了自己的說法。
“將拍攝的他人不雅視頻在網絡上傳播不僅涉嫌侵犯當事人的名譽權,而且涉嫌觸犯刑法侮辱罪。”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副院長吳允鋒告訴《方圓》記者。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李顯東則表示,要區分不同的場景。宿舍、澡堂屬于私密空間,在這樣的空間中進行直播侵犯了他人的隱私權。即使是公共澡堂也具有私密性質,直播行為超越了法律界限,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民事權利。另外也要尊重當事人的意愿,比如在公共場合哺乳,有人認為屬于關榮的事情,不介意被直播,有人則不愿意被人看到。不經同意專門直播他人哺乳屬于對隱私權的侵犯。還有的帶有私密性質的行為如戀人親昵,直接直播可能侵犯他人的肖像權。如前述直播他人性行為涉嫌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
北京郵電大學互聯網治理與法治研究中心副主任謝永江表示,“公共場所設置監控的攝像頭不能直播,有特定用途的攝像頭只能用于特定目的,不能改變用途。在出租車內直播乘客的情況,要告知乘客并經過同意,否則就會構成對乘客肖像權和個人信息權的侵犯。在網絡時代,某人一天的出行計劃都能通過網絡信息拼接起來,這就可能危及個人安全。這些能夠特定化個人身份的信息都被認為是個人信息權的一部分,隨便將這種信息公之于眾,就侵犯了特定人的個人信息權。要散播這些特定化信息,必須經過被拍攝者的同意或像谷歌的街景那樣對車牌號、人像進行化名處理。”
謝永江告訴記者,目前,我國欠缺的是法律層面對個人信息的保護。以網絡平臺為例,目前對個人信息權的侵害懲罰最多罰3萬元,這點罰款對網絡公司來講并不高。而對個人信息的保護很難通過傳統民法進行追責。所以有必要進行行政保護,比如在網絡安全法里作出原則性規定,規定罰款幅度和制裁種類,讓執法部門真正有法可依。
不能以封代管
在問卷網站問卷星網發起一項“關于網絡主播”的調查中,調查結果顯示,超七成的受訪者對網絡主播這一職業有所了解,網絡直播已成為一種常見娛樂方式。
當被問到“你覺得網絡主播對大眾和社會有何影響”時,一半的受訪者還是認可主播為觀眾帶來了歡樂。其中,14.42%的受訪者認為網絡直播讓自己開闊眼界,甚至有7.69%的受訪者認為網絡主播樹立了人們的信心,鼓勵人性和文化多元化發展。由此可見,網絡主播基本獲得認可,但需要監管。
82.69%的受訪者認為國家相關部門有必要對網絡直播行業進行引導和管理。
“網絡直播平臺本身是個工具,它的好壞取決于最后的社會效果。對于當前出現的各類現象,應當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應該一概而論而直接關閉直播平臺。”李顯東說。
對于如何把把握網絡直播的監管尺度,李顯東告訴記者:“法無禁止即為許可,對于民法這個司法領域來說,只要相關法律法規中無明確的禁止性規定,公民或者法人就可以自行約定或者為一定行為。對于網絡直播中的各類引發爭議的奇葩行為,即使法律無明文規定,但他違反了社會習慣或者法學的通用理論,也是違法的,應當接受懲罰。對于鉆空子、擦邊球的行為,如果監管部門放任不管,應當追究管理者的行政責任。直播中出現的三俗直播是一種違反社會責任感的行為。直播平臺以盈利為目的,劍走偏鋒,以此類表演為賣點,如果侵犯了其他民事主體的合法權益,就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網絡直播怎么管
據了解,目前文化部門監管網絡直播主要靠隨機巡查和群眾舉報,直播平臺需自審自查,對直播內容負責。但部分直播平臺管理人員表示,近千個直播同時在線,難以無縫監控。
對此,山東大學社會學教授王忠武建議,首先網絡表演經營單位應盡到主體責任,配足內容審核巡查人員、并嚴密技術監控措施,做到及時發現、及時追蹤認定、及時關停。直播平臺還應在醒目位置公示及直播過程中提示舉報電話、郵箱等舉報渠道,讓觀眾來舉報。
在屢屢被曝出的各種問題中,網絡直播平臺扮演怎樣的角色,鄭寧說:“作為直播平臺,除了應對涉黃涉暴力的內容進行管控外,還有責任有義務確保直播間的主播們誠實守信不涉嫌欺詐,網絡直播平臺應進行有效地提示并采取一些風險防范措施。在接到舉報投訴后,網絡直播平臺要及時采取措施,比如封號、暫停或是加入黑名單等,平臺有監管職責。”
復旦大學新聞學博士郭棟則認為,不應過于苛責網絡直播平臺。在此之前,微博和微信也經歷過這樣一個階段。從當前的治理實踐來看,也大致呈現出重行政管制輕法律治理的脈絡。一批網絡直播平臺已經被處分,可以預見的是,網絡直播空間得到凈化只是時間問題。也有專家認為,應建立完善主播等表演者“黑名單”制度,使其“一處違法,處處受限”,起到有效震懾警示作用。同時,應對網絡主播實行身份認證等實名制措施,做到來源可查、責任可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