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子的境界

□ 逄春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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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子的境界

□ 逄春階

黎 青 　/圖/

丙申初夏，我到高密參加作家辛夷所著長篇小說《世道》的研討會。晚宴設在農莊里，席間，主人特意上了一盤孔雀蛋，看上去，那蛋與白皮雞子無異，個兒略大。一人一枚，大家分而食之。說實話，我沒嘗出跟雞子有啥不同。撤席，大家分頭離去。一位50多歲的先生褲子口袋鼓鼓囊囊，我瞅了一眼，他羞澀地微微一笑說：“母親沒見過孔雀蛋，拿回家讓她嘗嘗。”我感到羞愧，我的母親也沒見過孔雀蛋，但我竟不假思索地狼吞了。

《左傳·鄭伯克段于鄢》記載，鄭莊公的母親姜氏不喜歡鄭莊公，寵愛鄭莊公的弟弟段，段卻據地叛亂，鄭莊公遷怒于母親，把母親貶居于城潁，并發誓說：“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但不久就后悔了。有個叫潁考叔的，是潁谷管理疆界的官吏，是個孝子。有一天，鄭莊公賜給他飯食。潁考叔在吃飯的時候，把肉留著。鄭莊公問他為什么這樣做。潁考叔答道：“小人有個老娘，我吃的東西她都嘗過，只是從未嘗過君王的肉羹，請讓我帶回去送給她吃。”鄭莊公說：“你有個老娘可以孝敬，唉，唯獨我就沒有！”為解開鄭莊公的心結，潁考叔建議挖個深及黃泉的地道，在地道中鄭莊公與母親相見，此后母子如初。《左傳》作者敘述完故事后感慨道：“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古代的孝子如此，當代也有孝子在。

我突然想起上海作家簡平來。那是三年前的初夏，我們應邀到北戴河中國作協創作之家療養，按規定可偕一名家屬。那是我第一次見簡平，瘦弱的他攙扶著更瘦弱的母親。簡平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他拍的電影《男生賈里新傳》、電視劇《媳婦的美好時代》我都看過，他還是上海市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出版有長篇系列兒童故事《海貝貝》、長篇兒童小說《星星灣》等，散文作品被選入六年級語文課本。沒想到我們能在北戴河相遇。

我是帶著妻子去北戴河的。妻子觀察發現：“作家帶的家屬，大都是妻子或丈夫，只有簡平帶著母親。”那一刻，我很羞愧，我就沒想到帶著母親，我的境界比簡平低。正想著，見簡平領著母親從樓上下來，簡平搭一條紅圍巾，母親圍一塊絲巾。他們坐在樓前的大核桃樹下，核桃已經有嬰兒拳頭大了，閃爍在圓圓的密葉間。簡平的母親微笑著像孩子一樣地抬頭數，一個，一個，一個。斑駁的樹影映著簡平母子。

用餐時，簡平不離母親左右，為母親夾菜前，都要小聲征求母親的意見。他的母親看上去還硬朗，不需要特別照顧，但進食堂和出食堂時，簡平都是站在母親左邊，用胳膊架著母親，聲音很小地提醒：“小心，小心，邁腳，邁腳……”讓母親安全地走過那很陡的水泥臺階。每一次都是如此，簡平真細心。

到海邊，風大，簡平就站在母親身后，兩手輕輕箍住母親的雙肩，一遍遍地問冷不冷，還用手遮著母親的帽子，怕被風吹了去。風小了一些，他又讓母親走到水邊，感受海浪的氣息。母親看著海里的漁船，開心地笑。在游船上，我看到簡平母子緊靠著船沿，簡平花白的頭發和母親花白的頭發讓風吹著，母親的臉上灑滿陽光，她的手哆嗦著伸向天空，那手指鍍金一般閃光，對著天上的云彩，母親在跟兒子說著什么。

我跟簡平沒有更多的接觸，因為簡平不喝酒。我、江蘇詩人姜樺、內蒙古包頭《鹿鳴》雜志的馬端剛，還有科爾沁草原的老徐，端著杯子痛快喝酒。現在回憶起來，跟簡平交流得太少了，只是有天晚上我給他送我寫的書，去他房間，他正在幫母親鋪床鋪，小心翼翼地將被子展開，胳膊肘一遍一遍摁著母親的枕頭，又輕聲問母親枕頭高了還是矮了。那一刻，我也想到了我的母親。我都不記得，跟母親有什么肢體接觸，甚至連握手都沒有 。

療養十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臨別的晚上，我們搞了一個小型晚會。大家說說笑笑，好不熱鬧，最活躍的是來自內蒙古的老徐，他唱起了蒙古長調。輪到簡平了，他說出了我和其他作家不知道的經歷。他三年前身患胃癌，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后，哪怕多喝一口水，腹部都如同刀割般刺痛；嚴重失眠，加之進食很少，簡平的體重迅速下降，連45公斤都不到了。年近80的母親，堅持探望和陪伴，這種默默的關懷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安慰與信心，使他慢慢走出陰影。可一年后，母親確診肝癌晚期，醫生說大概只有半年到一年的存活期。簡平傷心欲絕，但母親看著他，用堅定的語氣說：“沒有什么可以難倒我們的，我們要共同努力，好好地走過這一年。”聽了母親的話，簡平瞬間獲得了巨大的能量。母親化療了三次，他就領著母親到北戴河來了。他說，要讓母親最后的時光，過得快快樂樂，他的計劃還有陪母親到常州老家、香港、臺灣、韓國濟州島、日本……母子要攜手把生命中最壞的日子，過成美好的時光。

簡平說的時候，母親不在場。但臺下的幾個母親們都擦起了眼淚。妻子說：“簡平母子真樂觀。”

大概兩年后，簡平的母親平靜地走了。簡平最近出了一本書——《最好的時光》，寫的就是跟母親在一起的日子，他陪母親旅游的計劃都實現了。如今的簡平依然在快快樂樂地忙碌著。

我總是碰到孝子，每次都讓我感到溫暖。我們報社有位老編輯，老家是鄒城的，母親90多歲了。年過半百的他每年回家過春節，親戚給他安排賓館，他都不去，就在母親旁邊打地鋪，母親在床上，他在地鋪上，母親嘮叨什么，他都隨聲附和。如是者多年，直到母親去世。

無獨有偶。8月22日凌晨3點多，著名表演藝術家宋丹丹在微博上曬出一組與生命垂危的母親四手緊握的照片。照片中宋丹丹的母親病容滿面，宋丹丹躺在陪護病床上，母女倆四手緊握。宋丹丹還配文稱：“母親生命垂危，不知何故唯有拉著手才睡得踏實安穩，我便這樣拉著……我也踏實安穩。兒子巴圖把它拍下來拿給我看，我說：‘有一天你也要這樣拉著我呢’。”22日9點左右，宋丹丹在微博曬出自己與母親的合影，宣布母親過世：“我母親于今晨三點四十分去世，臨終前我一直拉著她的手。”在微博中，宋丹丹動情地送別母親：“謝謝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給了我很好的教養，讓我擁有那么精彩的人生，謝謝你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選擇了我獨自陪伴你，感受你的靈魂升上天堂……媽媽，我是那么那么愛你，我會永遠惦念你！”

宋丹丹的真情告白，感動了好多網友。我想到了《論語》。《論語》中關于孝的內容特別多，如孟懿子、孟武伯、子游、子夏都問孝。我覺得孔子對子游的回答特別好，孔子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孔子說：“現在許多人認為孝就是能養父母，讓父母吃飽。其實你養狗養馬也是讓它們吃飽，如果只是給飯吃而無敬畏之心，那跟養狗養馬又有什么區別呢？”孝敬、孝敬，有孝還得有敬，拉著媽媽的手，就是又孝又敬。這是人子的境界。

孔子弟子子夏的回答是：“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翻譯出來就是說：“孝， 難在子女對父母的和顏悅色上。若遇有事，由年幼的操勞，有了酒食先讓年老的吃。”子夏還說過：“事父母能竭其力。”侍奉父母能竭盡全力，毫無保留。我們能做到嗎？

對母親的態度，決定于一個人的境界。見了美好的東西，就想到母親；在母親危難之時，不離左右，這樣的人孝啊。我到現在還記得，北戴河創作之家門口，有一叢薔薇花正爛漫地綻放著，如一道花瀑，簡平和母親站在花瀑下，笑得那么開心。這溫暖的畫面，一直在我內心深處，溫暖著我。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