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
劉鐵平,國家一級美術師,退休后,全心投入了一項藝術工程,即《梅之行》——梅花詩的書法創作。梅在我國有長久的歷史,在周代就有梅的記載,在《尚書》《左傳》《山海經》中均有,而在《詩經》中就更多了:“山有嘉卉,侯粟侯梅。” “終南何有?有條有梅。”戰國時期,已有人開始賞梅了,見《說苑·奉使》。到了漢代,梅花已從果樹擢升為觀賞植物,尤其宮苑之中,在《太平御覽·西京雜記》記有:“上林苑有朱梅,同心梅,紫蒂梅等……”由此可見品種甚多,或許更有專人管理,不僅有人吟唱,更成為音樂演奏的主題,如“笛中曲、軍樂”等皆有之,可惜只留下了“梅花落”一曲,詩作惜未有傳承。直到南北朝才有陸凱和范曄的投贈之詩,終于揭開了梅花題詠的先河,把春訊友情表達于詩中,并將梅花定格在迎春的旋律之中。而稍晚,劉宋時代的鮑照則在詩中又揭示了梅花不懼嚴寒,在雪凝大地之時開放,獨自等待著春風到來的風骨。而偉人毛澤東更寫出了“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的名句,傳誦甚廣,由此基本奠定了現代梅花詩詞的主題
在梅花詩史上,王維、杜甫、柳宗元、李商隱、韓愈、白居易、杜牧、蘇軾、黃庭堅、李清照、陸游、辛棄疾等名家無有不吟梅花者,更有林逋,梅妻鶴子,寫出了“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佳句,進一步表達了梅花詩深層次的美學觀念,影響了后代無數詠者。梁代詩人何遜不僅寫出了梅花動人的韻致,更寫出了梅花的貞姿動質、剛達毅心而為人稱頌。中國文人愛梅、尊梅、崇尚梅,為中國文學園地留下大量吟誦梅花的篇章,從而使我們能欣賞和閱讀這些光輝燦爛、絢麗多彩的佳作并為之感動。梅花詩也成了抒發文人高潔絕塵的情操、將士忠心熱血的豪情的首選。蘇軾更有將梅花視為耐寒而多情的知已,歌頌梅百折不撓的曠達胸懷,為梅花詩開辟了新的境界。而愛國詩人陸游在詩中寫出了梅花高潔堅貞的性格,愛國情懷盡在詩中,由于他對梅花的空前激賞,被后人譽為梅花的真正知己。其他詩人也盡心描繪梅孤高清幽的標格和精神,他們借梅抒情,寫得生新見巧、生動自然,可以不雕不俗而韻調高遠。更有托梅寓意者,通過詠梅表達出自己堅貞的操守和高潔的情懷,“氣結殷周雪,天成鐵石身。”畫家潘天壽的詩句即是。另如陳亮、文天祥、王冕等,他們的詩是梅花詩中的瑰寶和精華,我們可以從中領悟中華民族的偉大精神氣質。
多年來,劉鐵平愛梅,更愛這些梅花詩,一直想通過書法藝術更形象地表達出這些梅花詩中蘊含的偉大情操,使其升華到一個新的境界,同時也使自己從中得到熏陶。于是,他用書法藝術將古人詩詞的意境和氣度作了一次再塑造。
劉鐵平年輕時,由于父親在海外,家庭生活比較貧困,靠其母親為人家縫縫補補,做一些兒童衣衫維持生計,母子相依為命,艱難度日。他從小便對文史、美術、書法等產生了濃厚的興致,因無錢拜師,在髫齡時便自學,先后臨寫了包括史晨碑、乙瑛碑、華山碑、禮器碑、石門頌在內的幾十種著名漢碑。當別的孩子在室外玩耍時,他卻鐘情于書畫藝術并埋頭苦學。青少年時期,他為學刻印章,對篆書下功夫,從秦代石刻、石鼓文到商周青銅器銘文,對毛公鼎、散氏盤、盂鼎等幾乎能搜羅到的古文字資料廢寢忘食地臨摹。他在學校里的成績并不理想,而他對古代文字的學習、研究毫不松懈,并做了大量的筆記,對羅振玉、劉鶚、董作賓、郭沫若、容庚、徐中舒等人的著作虔誠拜讀幾乎到了癡迷的程度。他的楷書以顏真卿為主,輔于張猛龍碑、張黑女、鄭文公、石門銘及洛陽龍門造像文字。而在草書方面,先醉心于黃庭堅,后對王羲之、張旭、懷素、索靖、張芝等陸續學習、反復錘煉。正是這些夯實的四體書法功底,使他成為了一個諸體兼擅的書法大家,盡管他年輕時收藏的碑帖珍本,苦心鉆研體會的書學筆記在動亂中被“革命小將”付之一炬,但他還是默默堅持學習。十年浩劫中,在街道打雜工之余,他常常躲在外婆家的閣樓上練字臨畫,為他以后的創作、撰寫書論奠定了基礎,真是“躲進閣樓成一統,苦渡冬夏與春秋”。在許多人迷茫和“激情”的日子里,他贏得了自學自勵、奮發向上的十年青春寶貴時間。其間,他還遇到了一位秘藏著諸多舊拓碑帖善本的老中醫劉葆良先生,為他提供了珍貴的學習資料。而在此前貧困的少年時代,他與古舊書店的職工交朋友,為他們勞動服務、布置櫥窗等,換得了將古籍秘本勤借勤還的學習機會,從而使他增長了不少知識。因為沒有老師的束縛,愛什么學什么,學得廣,學得博,不僅是博,而且博而能專。他認為,碑帖和畫冊才是最好的老師。
青年時期,他的書法作品已被文化部選送到了日本展出,并受到諸多鄰國專家的贊嘆,才名廣溢扶桑,他卻依然在街道內做雜務工。他在無錫輕工大學兼課,學校希望他去做老師,但未能如愿。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他受到歧視,有時甚至有拳腳之災。然而歲月雖然艱難,朝霞終將升起,中國還是迎來了尊重文化、百廢待興的時代,改革開放政策以及對人才的重視使他獲得了新生。
一位北京的首長成了劉鐵平的恩師和貴人,他的命運終于有了轉機。已經對劉鐵平有所關注的梅行先生來江南調研時,見到了他,同時也了解了他的苦衷。在梅行先生和谷牧副總理的關懷下,劉鐵平進入了無錫市書畫院,成了一位專業創作人員。此后,他與梅行先生書信往來,聆聽教誨,交流藝術,劉鐵平也將梅行先生視為師長而終身銘記。由于劉鐵平20多年的積累,他幾乎進入了書法藝術創作的爆發期。1985年冬,在改革開放的春潮里,應北京市文物局之邀赴首都博物館舉辦了個人書展,當年這個展覽震撼了北京的文化界,后又被文化部藝術局推薦,成為了第一位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大型書法展覽的中青年藝術家。新華社、中國新聞社、中央電視臺等媒體對他進行了專訪報道,《人民日報》海外版作了長篇連載。海外多家媒體也紛紛報道。劉鐵平一展成名,在那個多年不遇的寒冷的北京城內,被人們戲稱為“書法的劉旋風”。
歲月荏苒,梅行先生,這位早年就在延安,常期在中央領導身邊工作的老革命,終因年事漸高,離開了我們。為此,劉鐵平悲痛不已,常常徹夜難眠,魂牽夢繞于心頭。他想到梅老的高尚品格和對革命的獻身精神,想到他對詩詞書畫藝術的摯愛和實踐,想到他對梅花的敬重和贊賞,對蘇軾、陸游、陳亮、辛棄疾詩作的嘉許,同時想到他對自己的厚愛,劉鐵平終于產生了創作一個以梅老名字相嵌而成的“梅之行”——梅花詩書法系列作品的想法,以釋自己日夜懷念之情。他開始全力創作梅花詩書法,數年后,已積累了3000余件作品,如果能搞一個展覽,也許是對恩師的一種感恩吧!他將作品進行了篩選,力求精益求精,從中選出300余幅,其中有古今名家的詠梅詩詞,他自己也從一生所研究的青銅器和碑帖文字中集出幾十首梅花詩和對聯,加上平時的詠梅詩詞習作,再從中遴選出200余件,成就了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個四體皆備、風貌迥異、妙墨懸流、雄才吐珠的展覽。
如今,劉鐵平年過七旬,學藝已有60多年,筆耕不輟,人書俱老,一輩子潛心金石,覓法摩崖,而呈現出一件件蓄意揮毫,傳神潑墨,宗漢魏精神,追商周遺風的作品。我們可以在這里感受到梅花的豐韻、標格,更可以感受到一個學子對恩師的敬重愛戴與深情厚誼。在他心目中,梅老已成了把芬芳留在人間的梅花。在潛心創作的那些歲月,他仿佛看到了梅老延河飲馬、窯洞呤詩、北國御倭、中原逐鹿的革命經歷;仿佛看到了大片大片的梅林,似乎自己也置身其中,時時緬懷仰望梅老的身影;又像是看到星槎閃光,梅蕊綻放,如古琴流韻,曉月橫枝,林中寒艷,雪里奇葩,梅老似在疏影橫斜中等待著春風的癯仙,慈祥地微笑著給予他諄諄教導。云山風度,梅月精神,心貞昆玉,志烈冰霜,梅老的人品道德就像寒梅,清氣撒滿乾坤。
《梅之行》——劉鐵平書法篆刻展共有書作200余幅,篆刻150余方,于今年5月13日在無錫博物院開幕。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翟萬益參加了開幕式,翟副主席在參觀展覽作品時對劉鐵平作品給予了高度評價。翟副主席本人精擅篆書,而對劉鐵平無論是承襲傳統還是有所創新的篆書不吝溢美之辭。這位胸襟寬廣、性格豪爽的北方漢子,在講話時說:“我今天不是來參加開幕式的,從嚴格意義上說,我是來學習的,感謝劉鐵平先生給了我這個好機會……”
書法界學者認為,劉鐵平對于經典古法的學習是:“師其心不蹈其跡,得其意而不循其法。萬里江南,萬頃太湖,久列心中,每著一品,必有一境,每寫一境,必有一法。雖情性一也,而風格各異,或質沿古意,而意變心情,或遇文援毫,自出胸意,或真草隸篆,別具意趣。他久居書壇,剛毅率真,清介絕俗,浩然養素,聲藏于丘園之中,跡隱于塵囂之外,與世無爭,情寄于書,不聒不鳴,鳴則驚人。30年前,北京辦展,震撼藝壇,獨領風騷。”
的確,劉鐵平的書法,30年之前在北京辦個展時就被新華社和中國新聞社譽為“中國最優秀的書法家之一”“中國書法界的全才”,此后,又受到了馮其庸、費新我、尉天池等學界巨子、藝苑名流寫詩著文激賞。劉鐵平一輩子勤奮好學,并對三代吉金文字、秦漢簡牘、魏晉碑石幾乎無不學習研究,整理臨摹。多年來,他發表藝術論文百余篇,專著20余種,諸多論文被海內外報刊轉載。早年陸續出版了《隸書概論》《四體書法概論》《書海鉤沉》等專著。最近與合作伙伴潘振中先生一起出版了《隸書學》《先秦文字與書法》《叩響金石》等六冊一套的藝術理論叢書,并在展覽期間公開發行。其中一些創造性的學術觀念已為學界認可,《人民日報》海外版曾刊文褒揚和肯定,另有幾本專著也將在年內付梓。應該說,今年是劉鐵平在藝術和學術成就上回報社會的一年。劉鐵平說,自己能夠在藝術和學術上有所成就,離不開改革開放的中國,離不開可以夢想成真的社會環境,更離不開梅行恩師的伯樂精神和多年教誨。正如他在展覽的開篇所寫的一首五言絕句:“梅開冰雪枝,行筆寫相知,先覺三春暖,生花報露滋。”這首詩表達了他對恩師梅老的緬懷,他愿梅花精神長存,愿梅老在梅花的世界里伴隨著白玉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