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藝(華東師范大學藝術研究所,上海200062)
清代油畫家“麗生”及其作品的考證研究①
胡藝(華東師范大學藝術研究所,上海200062)
清代油畫肖像畫家,除林呱、煜呱等少數幾位已知中英文姓名或別號、且具有很高知名度的西洋畫家外,知其中英文名的畫家寥寥無幾。因此,對清代這一領域的油畫家及其作品的考證鑒定和藝術風格的研究斷代,既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課題,又是一個非同一般的難題。本文以銀川當代美術館收藏的油畫《菲利普夫人像》背框上的題字為切入點,運用歷史文獻資料和攝影史、中西經濟交流史等綜合研究方法和系統理論,對清代油畫家“麗生”與“LaiSung”的關系進行分析考證,從而鑒定出“麗生”即“LaiSung”,以及其一系列的油畫作品。在此基礎上剖析并揭示“麗生”的藝術風格和創作特點,實現了中國油畫史、中國美術史研究上的突破創新。
清代油畫家;“麗生”;考證;照相寫實;古典油畫

圖1 《菲利普夫人像》背框題款文字

圖2菲利普夫人肖像麗生1850年油畫、亞麻布與原框
“煩交麗生收入,添記付”(圖1)是筆者對銀川當代美術館館藏清代中國西洋肖像畫作鑒定時,在一幅名為《菲利普夫人像》(圖2)的外國青年女性油畫肖像背框上發現的用墨題寫的一句話。初看起來,這句話的意思是將這幅油畫肖像給一位名叫做麗生的中國人;但細想起來,為何要將一幅畫有外國女性的油畫肖像交給一位中國人?這位叫“麗生”的中國人究竟是誰?如果是這幅畫的作者,已知其為中國人,英文名為“LaiSung”,銀川當代美術館還收藏有他的《菲利普先生像》(圖3)和《孿生姐妹像》(圖4)兩幅肖像,在《孿生姐妹像》的背后印有“LaiSung,PortraitPainter,HongKong”字樣,三幅肖像畫均創作于1860年代,但是“麗生”這一中文名字并沒有出現在這兩幅畫的背框上,尤其是與《菲利普夫人像》成對的《菲利普先生像》肖像中也未出現過。除此以外,這位肖像畫家“LaiSung”以及“麗生”都沒有留下更多的信息。值得注意的是,“LaiSung”的中文名字一直懸而未決,中外專家學者都沒研究出來,而“麗生”又與“LaiSung”糾纏不清,這是必須探知的。諸多疑團,使筆者決定先對這些肖像畫的作者進行考證,這有助于了解“麗生”的真實身份。

圖3 菲利普先生肖像麗生1850年油畫、亞麻布與原60×45.8厘米

圖4 孿生姐妹麗生有背1850-1855年油畫、亞麻布與原框
鑒于這幅《菲利普夫人像》是從海外收購回來,在西方很有可能留有貿易清單、拍賣紀錄、收藏證明、館藏目錄等等線索,可以幫助查找“麗生”或“LaiSung”的蛛絲馬跡。因此,筆者首先通過查找清代一些相關的中英文歷史文獻入手,在Directly from china: Export Goods for the American Market這本歷史文獻中,找到這樣一段文字記載:“On thereverse of a photograph of 1868, Lai Sung declared he was a photo graphic artist at 419 Queen’s Road.”[1]翻譯過來就是“在一張拍攝于1868年的照片背面,‘Lai Sung’稱自己是皇后大街419號的一名攝影藝術家。”再與前文三幅肖像畫結合起來看,可以確定“LaiSung”是一名活躍在19世紀60年代之后的中國西洋畫藝術家,既能夠創作肖像畫,又兼營攝影。當“Lai Sung”的身份確定下來之后,筆者接著對其活躍年代的相關中文研究文獻進行檢索,在查閱清代西洋畫研究材料時發現,有些中國學者將“Lai Sung”譯為“黎順”[2],這種翻譯是按照粵語的發音而來,僅為音譯,并不是畫家的確切姓名。不過,由于“黎順”與“麗生”的粵語發音接近,聯想到在《菲利普夫人像》的畫背框后面出現的“麗生”這一名字,是否就是當時“Lai Sung”的粵語譯名?換句話說,“麗生”和“Lai Sung”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因此,緊接著從發音著手進行考證。既然證實“Lai Sung”開設的影樓或者畫室在香港,從當時廣東通商口岸中國西洋肖像畫家的英文名字習慣用本地的口語發音命名來看,如著名的西洋畫家“林呱”的英文名就是“Lam Qua”。雖然“Lai Sung”按廣東人的發音,的確可以被翻譯為“黎順”,但是也能被讀作或者譯成“麗生”。為了更進一步證實自己的這個判斷,筆者一方面查閱清朝出版的以英語、中文釋義、粵語讀音三者對照,專門編寫給想學習廣東話的外國人的《英粵字典》以及《簡明粵語詞匯》,先從英文單詞著手找到中文翻譯,同時詞條中又可看見粵語注音,例如在《簡明粵語詞匯》中,“beautiful”這個英文單詞,對照的中文翻譯“美麗”,其粵語的拼注讀音是“meilai”,可見“麗”的發音在粵語中的確是“Lai”[3]。以此推斷《菲利普夫人像》背框上留有的漢字“麗生”很有可能就是“LaiSung”的中文名。另一方面,通過查找研究文獻,如攝影師、商業活動、工商管理、廣東通商口岸歷史文獻,以及廣東十三行等相關歷史研究資料中進一步尋找和考證。在香港歷史博物館總館長丁新豹博士撰著的《廣州十三行滄桑》一書中提到了“麗生”在香港開設了影樓并從事肖像畫的創作,卻并未指明出處。由此可見,諸多中外文獻都指向了“麗生”在香港開設了從事繪畫和攝影的商業活動,這就為筆者順藤摸瓜創造了條件,對當時工商登記的地址人名文獻查找,終于在一本編寫于1899年的英文書The Directory and Chronicle for China, Japan,Corea, Indo-China, Straits Settl ements, Malay States,Siam,Nether lands India, Borneo, the Philippines, and etc.中(譯成中文為《中國,日本,韓國,印度,中國,海峽殖民地,馬來州,暹羅,荷蘭,印度,婆羅洲,菲律賓等人名地址錄和編年史》,)找到了這方面的有關文獻。這本書記錄下了主要與外國人打交道,并從事貿易的中國商館——“行(Hongs)”的各種信息,其中就有當時在香港開設影樓的攝影師以及他們影樓的地址,“麗生”這一中文名就出現在“攝影師”這一部分的第一位,中英文姓名均有錄,開設影樓的地址為“70,Queen’sRoadCentral”[4]——皇后大街70號。雖然這里英文“LaiSang”與“LaiSung”相比有一個字母之差,開設的地址與上文的英文文獻記載地出現了差距,不過按照這本書記錄的是1873年的信息,正好證明了“麗生”活躍的年代,與麗生的畫銷往國外相符,因此可以確定“麗生”就是“LaiSung”,是一位兼營攝影的西洋肖像畫和攝影兼營的藝術家。這也就不難解釋《菲利普夫人像》這位外國女性的肖像畫背框上會有中國人“麗生”的名字。
確定了“麗生”人名翻譯之后,筆者又進一步對最近發表的與清代西洋畫有關的書籍、研究文獻進行了查找。梁光澤先生在《早期油畫的分期和發展脈絡——中國油畫史溯源之二》中有這樣一段話:“1845年,林呱在香港的第一條馬路——皇后大道3號設立了一間畫室。他的弟弟關聯昌(庭呱),以及南昌(Nam cheong),煜呱(Yon qua),W.E.鐘(W.E.Chung),大昌(Tai Cheong),李行(lee Heng),亨呱(Hing qua),麗生(Lai Sung),耀呱(Yeu qua),錢呱(Cheng qua,榮昌(Wing Chong),興呱(Hung qua),潘和(PunWoo),呱時(quasees),逸安(Yaton)等人;有的同時在廣州和香港設立畫室,有的在廣州港、黃埔和香港設立畫室。”[5]文中提到的“麗生(Lai Sung)”正好和筆者的結論一致,這印證了筆者查閱粵英辭典之后的翻譯正確性,以及相關考證的準確,然而梁光澤未在文中提到“麗生”的肖像畫作品,對“麗生”這一中文名字的來源及其英文“LaiSang”的來歷也未作的考證,更沒有對其作品的風格進行分析。
可見僅僅對“麗生”人名進行考據遠遠不夠,他能夠作為中國肖像畫家作品出口國外的代表記錄在史冊,對其繪畫風格和成就進行分析,才能體現其在整個中國油畫史、乃至中國美術史上的價值。通過前面的考證可以發現,“麗生”所處的時代正值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路易·達蓋爾發明的銀版攝影術隨著中國的國門被西方軍事侵略打開,而傳入并不斷發展起來。原本達蓋爾銀版攝影術的發明是通過影像技術解決真實成像、節約時間和大量勞動力這些問題。但是經過西方現實主義繪畫大師米勒、浪漫主義繪畫大師安格爾、德拉克洛瓦等著名畫家的思考,攝影術不但沒有取代繪畫,反而對他們繪畫教學或者繪畫輔助產生了積極作用,安格爾著名的肖像畫作《泉》就是以照片為模特兒創作的。攝影術傳入中國之后不少中國油畫家,如周森峰、張老秋、謝芬也認為,攝影能夠真實記錄人像與繪畫有相通之處,并且有強大的發展前途,開始轉行或者兼營攝影。同時一大批中國油畫家也開始運用攝影術創作肖像,甚至當時來華的外國攝影師為其攝影業務做的廣告有這樣的描述:
“達蓋爾銀版照相館
敬啟公眾:佈者以達蓋爾銀版照相聞名,今已在理查德公司處(Messrs.P.F.Richardsamp;Co)開辦照相館,照相材料曾在日本試用,已適應本地氣候。精選多款不同尺寸之鍍金照片匣,備單層和雙層鍍金鑲花款式,另有詹尼·琳德(JennyLind)肖像[譯者注:瑞典女歌手,有“瑞典夜鶯”美銜],旅游紀念品等。拍攝肖像、袖珍小照、合影、翻拍、景觀等等,技藝高超,無人能比。鄙館器材先進,所攝達蓋爾銀版照片精美清晰絕倫,可供中國畫師做臨摹之用,畫師雖藝不能及,但可依此描摹仿制,請諸君勿失良機,有意者務必盡早前來,鄙等只計劃在本城停留2周。
C.杜本
L.索爾曼(Sau rman)
達蓋爾銀版攝影師”[6]
這段廣告詞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鄙館器材先進,所攝達蓋爾銀版照片精美清晰絕倫,可供中國畫師做臨摹之用,畫師雖藝不能及,但可依此描摹仿制。”充分表明了當時攝影術雖然能為人物留影存真,卻還未取代油畫肖像畫的創作,連開照相館的外國人也承認,銀版照片可供中國畫師作為繪制肖像臨摹仿制之用。從歷史遺留下來的諸多文獻資料中,都不難發現,這些清代畫家的共同特點是以照片為模特進行寫實肖像畫的創作,用水彩水粉將照片復制到象牙上變成袖珍肖像畫,或者以油畫的方式在布面上放大成肖像畫。銀川當代美術館藏有一幅《美籍船長肖像》,雖然作者有待考證,但筆者從原作畫框背后的標簽上發現四個角從左至右、從上到下分別刻有“永”“興”“畫”“樓”幾個字,中間刻有幾排英文(圖5):
“ship and portrait painter,
landscape and daguerreotype copier
ricepaper all kinds on hand
Hongkong Queen Road”
譯成中文意思為:
“船舶和肖像畫家
風景和銀版照相復制
現有各種宣紙
香港皇后大街”
另一位肖像畫畫家興呱在約為1870年繪制的夫婦肖像畫的標簽里有如下說明:“‘船舶和肖像畫家,用照片制作象牙畫像,照片用油畫放大和上色,各種尺寸的畫框,出售完整的樂譜復制品,長期售賣風景畫片和攝影材料,物美價廉,威靈頓街58號,香港’。”①筆者譯,英文原文參見Chri stina H.Nelson,Directly from china:Export Goods for the American Market,1784-1930,Peabody Museum,Salem,1984 :154.更加印證了當時肖像畫家是利用照片制作象牙畫像,或者放大和上色成油畫。正如本文前部的考證——麗生也是兼營攝影業務的畫家之一。他的照相寫實性肖像畫創作最顯著的一個特點,猶如士大夫王韜在1859年的日記所述:“畫師羅元祐,粵人,……今從西人得授西法,畫影價不甚昂,而眉日明晰無不酷肖。”[6]42體現出這種利用攝影術創作的肖像畫不但具有逼真的藝術效果而且價格又實惠。綜上所述,照相寫實的肖像畫已經發展成為當時獨具時代特色的肖像畫,亦反映出照相寫實肖像畫在當時受歡迎的程度,以及在中國蔓延、發展的迅速。

圖5 《美籍船長肖像》背框上香港皇后大道永興畫樓(背簽)

圖6 路易·達蓋爾的照片
我認為,麗生創作的這些肖像畫鮮明地展現出了照相寫實肖像畫的時代特色,首先表現為規整。對比麗生創作的《菲利普先生像》、《菲利普夫人像》和達蓋爾的自拍照片(圖6)來看,三者的面部五官都十分清晰,與古典油畫不同的是,照片講求光線的充足,人物全方位地受到光線的照射,才能完全成像。麗生的肖像畫臉部并沒有過多使用古典油畫中臉部陰影的刻畫,反而全面受光,僅突出輪廓和立體解剖,使得人物面部總體顯得規整。
其次,由于照相寫實肖像畫光線的充足展現,麗生對臉部的皮膚描繪顯得更為細膩。筆者在鑒定《菲利普先生像》和《菲利普夫人像》像時,近距離地觀察過這兩幅肖像,油畫顏料涂抹得十分平整,筆觸細膩而光滑,色塊因此十分均整,人物的毛發以及臉部皮膚因為細膩的筆觸而顯得十分光滑。
再次,五官的描繪更貼近照片呈現的效果,有了更多的細節描繪。眼睛作為人物精神表現的核心,是肖像畫最為重要的部分,麗生的三幅肖像畫,人物的瞳孔都被處理出層層的效果,麗生運用高光處理得恰到好處的眼神,如同照相時全面的受光人物眼中因此聚焦的光線,顯得眼睛炯炯有神,真實自然,晶瑩透亮;鼻子也以簡單的深色突出立體和陰暗,未作過多的暗部修飾。最為重要的是毛發的表現,無論是《孿生姐妹像》中孩童的纖細頭發,《菲利普先生像》中的絡腮胡子,還是《菲利普夫人像》順滑靚麗的頭發,乃至三者的眉毛,甚至是菲利普夫婦的睫毛,都纖細入毫、絲絲縷縷清晰可見,似乎可以數得清,抑或能根根撥開,與路易·達蓋爾為自己拍攝的絲絲卷發的照片非常相似。由此可見,無論是受光還是細節的呈現,麗生都參考照片進行繪制。
然而,麗生的肖像畫并沒有謹遵時代隨波逐流,單純地拘束于被照片臨摹,而是在藝術創作上有所突破。其中一個重要突破,在于麗生所處的肖像畫創作時代,僑居中國澳門的英國肖像畫大師錢納利(GeorgeChinnery)以及中國肖像畫家林呱等寫實肖像畫家先后離世,模特現場寫生創作越來越少,隨后出現的是千篇一律地臨摹錢納利、林呱等人的肖像畫題材,且寫生創作越來越稀少。而“麗生”區別于單純臨摹照片和錢、林二人肖像畫,在創作上還保留了現場寫生特點。
從《菲利普先生像》、《菲利普夫人像》和《孿生姐妹像》的三幅肖像繪制的人物其身世背景來看,菲利浦夫婦從事與中國的貿易工作,孿生姐妹很有可能就是來華洋行的商貿負責人的孩子,他們當時長期居住在黃埔港,也常常請廣東的畫師為自己的家眷畫像。這些人在麗生的畫樓做短暫的停留,麗生為他們創作出標致的肖像。
在人物儀態的塑造上,“麗生”將他筆下的人物也繪制成了寫生的恣態。《菲利普先生像》和《菲利普夫人像》這對肖像,人物身體均微側,呈現四分之三的軀體,保留了寫生的傳統造型,這在19世紀初史貝霖的《威廉·斯托理像》、《瑞爾夫·哈斯堪像》(圖7)和錢納利《亨特像》(圖8)甚至林呱的《西熱斯·威爾·劉易斯像》、《錢納利像》(圖9)以及自畫像中都有所體現。從史貝霖和錢納利的西方人物肖像中也能發現歐洲人在19世紀中期以前,都是刮干凈胡須,露出干凈清爽的臉,然而菲利普先生在畫作中的絡腮胡,充分反映了在19世紀中葉,歐洲人盛行蓄須的習慣。如進一步細致觀察《菲利普夫人像》中人物擺放的姿勢,又能發現這樣的造型處理可以與歐洲文藝復興三杰的代表人物達芬奇創作的《蒙娜麗莎》、新古典主義畫派代表人物安格爾創作的《靜坐的墨瓦特歇夫人》(圖10)等年青女性油畫肖像的姿勢相媲美,女性微露的笑容,優雅端莊的儀態,美麗盡收眼底。如果僅僅按照片繪制的話,人物的身體造型不會如此生動。由此可見,麗生畫肖像不但運用了寫生,且寫生功底扎實。

圖7 瑞爾夫·哈斯堪像史貝霖1803年油畫·布

圖8 亨特像錢納利油畫·布

圖9 錢納利像林呱(關喬昌)油畫·布

圖10 靜坐的墨瓦特歇夫人安格爾1856年油畫·布
值得注意的是,“麗生”的肖像畫還吸收了托馬斯·勞倫斯、雷諾茲以來的英國學院派古典油畫藝術風格以及錢納利和林呱的色彩表現手法。在整體色彩表現上,《孿生姐妹像》中首先采用了黑色和紅色的對比,鋪上紅緞的地臺及灰色的背景,將置于地臺上和背景中的身著黑色衣服的孩童的身形通過黑紅二色的對比凸顯出來;孩童黑色的衣裙和小皮靴又反襯出粉嫩、白皙、幼滑的肌膚。這些都與前文提到的錢納利《亨特像》甚至林呱的《西熱斯·威爾·劉易斯像》中的古典肖像畫色彩處理形式有異曲同工之妙,以紅布為背景襯托,衣物的黑托人物臉部的白,突出肖像畫最重要的五官,色彩處理盡顯深厚的古典油畫功底。在人物臉部細致的表現上麗生的用色處理,也能充分展現對錢納利、林呱二人寫生肖像色彩運用特點的借鑒。在菲利普夫婦和孿生姐妹三幅肖像中,人物臉都呈現出細膩、白皙,還有仿佛撲上腮紅的紅潤感,嘴唇如同上了妝一般的鮮紅,看似并非自然,但與錢納利諸多肖像對比,明顯受其影響。在手的細節處理上,麗生亦使用了錢納利的創作技法,修好人物手部亮色的邊緣之后,再用手指涂抹邊緣,使得手部和衣服之間界限變得模糊,能融于背景黑色衣服之中,展現出手的活性、動感,而非呆板和僵硬。
西方古典油畫對于半身像的處理手法,一般是突出頭部和手部,以達到充分彰顯人物神態、膚質、性格特征的效果。但是,照相時為了將人物整體清晰地拍攝出來,使用較為明亮和集中的光線,整體因此突出;卻很難將光線聚焦并分散給這兩個部分。而麗生通過運用古典油畫的光色聚焦方式繪制肖像,巧妙地突出了這兩個展現人物神態、膚質、性格和精神面貌的鮮活特質。
此外,畫家還巧妙地將照片中自然狀態下因為靜電或者各種因素導致的凌亂、瑣碎的頭發,以及衣服的明暗、褶皺都做了整體化的處理。對比《菲利普先生像》和達蓋爾的照片,可以發現照片中散亂、錯綜復雜的外套衣紋褶皺在麗生的肖像畫中用均整的處理方式弱化了襯衣的明暗對比,除去影響視覺效果這些因素,更容易讓欣賞者在第一時間抓住人物的神情。這體現了麗生具有深厚的寫實技巧,擅長運用古典油畫的處理方式,將古典油畫和照相寫實的時代特性進行結合的創造性表現。
目前在中國油畫史、中國美術史的研究中,清代南方通商口岸有確鑿的中英文姓名的中國油畫家屈指可數。因此可想而知,筆者以上對“麗生”的英文譯名及其一系列的油畫肖像作品的考證鑒定研究,不但揭示了“麗生”在油畫肖像畫創作上有扎實的寫生功力和卓越的創造力,擅長將照相寫實與古典油畫寫實相結合的表現力,在肖像畫作中完美融合了攝影風格,是19世紀中期中國清朝出現的照相寫實西洋肖像畫家的重要代表之一。而且,隨著對麗生及其一系列油畫肖像的被發現和研究,將有助于國內外對清代油畫肖像畫發展的深入研究,達到還原歷史,填補中國油畫史、中國美術史研究上空白的目的。
[1]Christina H.Nelson,Directly from china: Export Goods for the American Market,1784-1930,Peabody Museum,Salem,1984:153.
[2]江瀅河.清代洋畫與廣州口岸[M].北京:中華書局,2007:303.
[3]The Cantonese Made Easy Vocabulary[G]//簡明粵語詞匯.1908:15.
[4]The Directory Chronicle for China, Japan, Corea, Indo-China, Straits Settlements, Malay States, Siam Netherlands India, Borneo,thePhilippines, c -1874 Published by The Hong Kong Daily Press Office, 1899; p232
[5]梁光澤.早期油畫的分期和發展脈絡──中國油畫史溯源之二[J].廣州:嶺南文史,2000,(1)
[6]泰瑞·貝內特.中國攝影史1842-1860[M].徐婷婷,譯.出版地中國攝影出版社,2011:23.
(責任編輯:梁田)
J209
A
1008-9675(2016)04-0028-05
2016-03-10
胡藝(1988-),女,華東師范大學藝術研究所美術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美術史、中西美術交流史。
華東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學術新人獎”項目前期研究成果(xrzz2014008);2014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清代中國南方通商口岸西洋畫研究”所做的階段性成果(14BF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