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旸(南京林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江蘇南京210037)
設計問題、價值與文化
張旸(南京林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江蘇南京210037)
在設計領域,設計問題可以看做是實現設計創意與創新的一個關鍵方面。本文重點探討什么是設計問題,它們所具有的特征,以及它如何與設計創意產生關聯。在設計的過程中,設計師通常從消費者或使用者的“需求”出發,并從這個角度來定義設計問題,可以說對需求的不同判斷導致設計結果的不同。文化的意義將如何影響設計的結果?本文繼而探討文化在定義設計問題的過程中的重要意義。
設計問題;價值;創新;文化;思考;記憶
基于上世紀庫恩(Kuhn)在《自然科學的革命》中提及范式理論,以及60年代西蒙(Simon)于《人工科學》中的設計理論,設計發展至今被認作是一種“發現問題,并解決問題”的過程[1]。阿切爾(Acher)于1979年提出,由于表達途徑的區別[2](見圖1),設計應不同于人文與自然科學,因此“設計”是一種基于“問題”的“造型”(modeling)過程。從創造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問題是創意的出發點,問題的定義因人而異。因此在設計領域,設計問題可以看做是實現設計創意與創新的一個關鍵方面。那么,什么是設計問題?它們具有什么樣的特征?它如何與設計創意產生關聯?將是本文重點探討的內容。

圖1 DesignasaDiscipline
設計問題無疑是個復雜的話題,自上世紀50年代起設計研究者開始逐漸對其進行深入的研究與探討。1970年代,西蒙(Simon)關于不良結構與良好結構問題的提出;1990年代,羅森(Lawson)提出關于設計問題與相關限制的模型;再到近年來,基斯.多斯特(KeesDorst)與奈杰爾·克勞斯(NigelCross)提出關于設計問題的進化。這些研究共同反映出在設計過程中設計問題的重要性,正如丹麥設計協會于1983年出版的圍繞設計問題的代表性書籍《Design,theProblemComesFirst》(設計,問題先行)所強調的觀點。對設計問題理解的深入,也從另一方面反映出,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對設計本身理解的深入與變化。由設計問題的角度切入,設計的發展也因此表現為以下幾個階段的特點:Designingforpeople(1955),Designingforthedisabled(1967),Designingfortherealword(1971),Designingwithpeople(2011),Designingbypeople(2012)(相關出版物,見圖2)。其中,介詞運用的變化,充分反饋出設計問題范疇的變化,不難發現,它們表現出設計與人之間關系的細微改變。

圖2相關出版:Designingforpeople(左上),Designingforthedisabled(上中),Designingfortherealword(右上),Designingwithpeople(左下),Designingbypeople(右下)
對設計問題較新的觀點是,近年來KeesDorst與NigelCross的研究,他們提出設計問題的發展是一種協作進化的過程。KeesDorst通過原因機制的等式來闡釋設計問題的核心[4](圖3)。人們產生解決問題的行為通常源于某種原因,按照邏輯,人們一般面對兩種情況,即“推理”(deduction)與“歸納”(induction)(圖3中2、3所示)。以星空為例,天文學家觀察天上的星星,并且了解到它們如何運行,因此他們能夠推斷出,星星在下一時刻將會出現在什么位置(推理);又如,他們觀察到星星在不同時刻所處的位置,因此而歸納出它們運行的原理(歸納)。但在設計中,這個原因等式是不同的。由于設計與價值的關系,設計的原因機制被認為屬于一種不明推論等式。即我們預先需要為他人或自己設定某種通過設計活動以實現的價值,而后“設計的具體對象”(what)與“設計的具體方法”(how)才能因此確定下來。這個“價值”是依賴設計實現的,是我們預期的結果,而非既定的結果。因此不同于通常基于邏輯的原因等式,它充分體現出設計的特殊性。正是這個“價值”(value)決定著所有的設計活動與最終表現。這個價值影響著設計“問題”的形成。也正是這樣的不確定性決定了設計是一種具有無限創造潛能的活動。正如Simon的理論,設計之所以具備創造能力,在于設計問題是一種不良結構的問題。它不同于自然科學中的良好結構的問題(按照公式和特定方法能夠解決的問題)。不良結構決定了設計問題并非具體問題,而更多的是“情境”與“背景”,這其中最具價值,也是最值得探討的,無疑是情境與背景中的文化因素。

圖3 原因機制
文化是一個復雜的概念。在拉丁語系中,這一詞源于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在《圖斯庫盧姆辯論》中首次使用,他用農業來暗喻哲學上所謂靈魂的發展即是人類發展的最高境界,即靈魂的耕耘(culturaanimi)[5]。塞繆爾·普芬道夫將這個比喻轉化為現代所用的“文化”一詞,但他不認為,哲學使人類的自然完美。與此相對,他認為,文化是在“使人類擺脫野蠻,通過巧法成為完全的人”。[6]文化的基礎是象征。其中最重要的是語言和文字,同時也包含其他表現方式,如圖像(如圖騰旗幟)、肢體動作(如握手或吐舌)、行為解讀(送禮)等。幾乎可以說整個文化體系是透過龐大無比的象征體系深植在人類的思維之中,而人們也透過這套象征符號體系解讀呈現在眼前的種種事物。理查·道金斯(1976)在《自私的基因》一書中創造了一個新詞模因(Meme),他以生物學中的演化規則來作類比文化基因,以表明文化傳承的過程[7]。模因包含甚廣包括宗教、謠言、新聞、知識、觀念、習慣、習俗甚至口號、諺語、用語、用字、笑話。

圖4 馬尾繡(上)糖稀畫(左下)面人(右下)
因此,文化由人類社會的多個方面展現出來。工藝是文化的一個直觀表現。我國擁有豐富的傳統手工藝資源。以馬尾繡為例,它是水族獨有的民間傳統工藝,且工藝非常復雜,僅制作其中的“歹結”就需要花一年左右的時間。四川成都織繡和其他民族的刺繡技藝也用馬尾為原材料,但只有水族才如此集中地將之用于背帶等繡品(見圖4)。而在生活中,也有我們熟悉的工藝,最常見的如逢年過節時期,路邊的面人與糖稀畫(見圖4)。在這兩個案例中,馬尾繡工藝無疑比起面人或糖稀畫要精致復雜得多,但是對于絕大多數人或許更愿意維護類似面人與糖稀畫的手藝,而對馬尾繡似乎沒有更多的感覺(除了研究者與當地人),‘一聲驚嘆’,僅此而已。由于它遠離我們的生活,因此即使一味推崇效果也很微薄,隨著水族人口的減少(文化融合,現代生活方式的介入),這門手藝必然會慢慢消失,這種消亡并非突然的。正如模因概念中所闡述的那樣,文化的象征經由復制(模仿)、變異與選擇的過程而演化,正如同生物學中的演化規則。經過復制的觀念并不會與原來觀念完全相同,因此產生變異。這是一個新舊交替的過程。任何文化或手藝的消失都會帶來沉重的思考,但是就如同消亡一樣,新的工藝與生活方式也在層出不窮。百年之后現代的生活方式也將淪為有可能消失的所謂‘文化’。文化傳承永遠是精神,而非物質實體,追求的是文化精神,否則將淪為盲目的文化崇拜。而物質的存在是為了這可貴的精神遺產。

圖5 思想、記憶與文化
進一步說明這個問題需要先理清幾種關系(圖5):1、人的特性在于能夠思考,只有不斷思考才能推動人類文明;2、思考的基礎是記憶;3、文化是記憶的載體,文化的深邃以及完整性,決定了思考的基礎。這些關系能夠解釋許多問題。我們一直在思考關于時間的累積、文化的傳承帶給人震撼感受的原因。在相關學科的發展建設中,無論是政策鼓勵,還是教學過程中的認知,我們承認文化的強大力量,學生們對弘揚傳統文化熱情灼灼。同時,人們認為歷史上的許多器物手工精致巧妙、鬼斧神工,并認為那代表了文化的力量,而常常抱怨在浮躁的現代社會鮮少這樣的物品出現了。在建筑領域,這表現得更加顯著。我們更加崇拜古老的建筑樣式,驚嘆當時的工藝與美,而對許多現代建筑冷嘲熱諷,并以“不具備任何文化性”作為遣詞。據說在年代久遠的教堂舉行傳統的儀式期間,平時哭鬧搗亂的孩子都自覺安靜下來。人們認為,這樣的建筑具有威懾力,這是文化力量的重要體現。現代建筑不具備這樣的力量,而我們強調文化的作用,其目的就是為了建造這樣的建筑,成就這樣的所謂“好的”設計。然而根據上述幾種關系,這其中真正的原因應該在于,成千上萬的教徒從幼年到成年幾十年時間,甚至祖祖輩輩沒有間斷地都在同一個地點禮拜,使這座教堂承載了眾多人的記憶,因此成為了某種文化象征。所以這也是任何現代建筑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的事。現代建筑要能夠實現這一點,只有當它也能夠存活到幾百年,上千年之后,那是在又有幾代人留下的寶貴記憶的基礎之上。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力量。當今很多藝術家、設計師抑或建筑師崇拜古典建筑,但他們卻往往從形式、技藝上去推崇,用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去描述內心的澎湃,并在作品中模仿這些影子。一句簡單的幾百年的歲月積淀的力量背后隱藏著多么深邃的文化含義,但人們卻看不見。建筑本身在這方面更容易實現使用年限的長久,因為花費大量體力腦力生成的建筑,不僅體量巨大,而且尤其在古典時期,由于宗教的統治這些建筑在人心中的分量導致其不會被輕易拆除或取代。所以現在仍然在使用的建筑甚至能擁有成百上千百年的歷史。其承載的記憶可想而知,文化力量非常強大。人具有賦予客觀物體情感的本能,任何器物在使用一定時間之后,人們會情不自禁地對其產生難以割舍的情感。即使在不怎么舒適的老房子住了十年,臨搬家的那一剎那,竟然也會產生不舍之情,乃至搬入新居以后,居然還會對過去的房子有所回憶,或者在再次見到或遇見類似的場景時,懷舊情緒一觸即發,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觸景傷情。因此對古典的崇拜是來自這些物件本身體現出來的時間性與歷史性,與今日相比,人類文明在200年前的發展是如此的緩慢,這使當時的器物或建筑能夠被長期使用下去,因而造就了他們所承載的記憶。而今科學技術的發展如此迅速,信息更迭的速度令人咋舌,昨天才被示威的新發明,可能明天就被淘汰了,這反而使我們失去了為某件物品注入記憶的機會。因此與其說經典越來越少,社會越來越浮躁,倒不如說今天我們的進步太過迅速。因此物質的延續并不是實質的目的。而作為記憶的載體才是其真正的目的。它的價值不在乎它是中式的、日式的、還是歐式的,物品的價值通過它的使用才能夠真正體現出來,即使這價值就是它的文化性。任何博物館中陳列的物品,只能代表一種文化的過去,卻不能夠象征當前,然而這些物品所承載的精神能夠幫助我們看清眼前的形勢。
文化的傳承依靠的是我們的生活,依靠的是組成文化的這一群最普通的人群對生活的熱愛與思考,靠與時俱進的記憶載體和不斷進步的思辨方法。至于未來,從二元論的角度來看,文化不僅具有歷史性,其當前性也不可忽視,它既是歷史的,也是當下的。它直接決定著我們的將來。這一點至關重要。傳統文化我們可以保護,可以學習,可以領悟,可以繼承,但是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在如今的社會重新進入我們的生活,更沒有必要強行地輸入。如今我們的生活中充斥的是全新的文化環境,大眾文化、網絡文化、信息文化、差異性文化、全球性文化,而最大的特點就在于其難以想象的更迭速度,以往生產力與生活方式歷經一兩百年才能夠大幅提升與改變,而如今我們回顧十年前,哪怕五年前的生活,都已和今天大相徑庭了。

圖6 諾基亞系列手機(上)蘋果系列手機(下)
文化的意義將如何影響設計的結果?在設計的過程中,設計師通常從消費者或使用者的‘需求’出發,并從這個角度來定義設計問題,可以說對需求的不同判斷導致設計結果的不同。
諾基亞曾經占領全球手機市場,并致力于開拓多種產品系列以滿足不同消費者的需求,曾經也有過一款造型獨特的手機風靡一時,而如今,作為智能機的輔助,人們卻往往選擇使用一些在當時看來外形平實的手機(見圖6)。蘋果系列手機,自第一款iPhone起,其外形并沒實質變化,只有硬件在不斷升級(見圖6)。但它從誕生之初,就旨在‘改變人們的生活’。事實也是如此,正是iPhone真正將人們帶入了一個智能化的生活中。它意識到,產品的成功在于它是否能夠成為一種生活,一種文化。本文并非要探討諾基亞的失敗與蘋果的成功,這二者的比較說明‘需求’固然重要,它往往被認為是創意靈感的來源,然而真正的根本在更深的層次,它并不是一味地隨著消費者多變的需求而變化,它具有一種創造需求的潛能。
倫敦奧運會的比賽場館共有34個,其中新建場館14個,而這當中有8個是臨時場館。這些臨時場館在奧運會后將被拆除,因此也被稱為“臨時奧運”。這是倫敦奧運場館、也是世界修建過的最大臨時體育設施。于2009年由一家蘇格蘭建筑公司中標承建,已于去年6月竣工。壯觀的籃球館35米高、115米長,1000噸重的鋼結構框上包裹著2萬平方米可循環德國造PVC薄膜材料,1.2萬觀眾坐椅,電梯、衛生間、貴賓室等設施一應俱全。然而,所有這些在賽事結束后,都要被拆除,從奧運園內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在其他適宜地點重新使用。如果說倫敦奧運會的案例大家都耳熟能詳,認為這不過是順應當前環保與可持續的需求罷了,那么以下這個案例說明設計問題的定義對整個設計活動的影響,及其全新的定義。

圖7 英國小鎮繽紛嘉年華
在英國小鎮拉夫堡,嘉年華中出現各種游戲,大型游樂玩具多達100多種,各種游樂設施驚險刺激程度絕不亞于許多大型游樂場(圖7)。這么大規模的游樂場,一夜之間忽然出現在人們面前,有條不紊,地上出現最少數目的設備電線,并且用線盒覆蓋,完全不會影響行人,暢通無阻,最后所有一切又在一夜之間完全消失,如同魔法一般。由此完全可以想象,倫敦奧運會為什么能夠如此成功地臨時搭建拆除場館。而這樣的活動在英國城市諾丁漢更擁有超過700年的歷史,700年來一直在致力于將這一件事做好,它能有今天的成效,原因也變得顯而易見。這充分體現文化力量的本質。人們在維護這樣傳統的時候并非在考慮如何復制出一個700年前的嘉年華場景,而活動的初衷,其設計問題只是在于,如何讓這里的人們在一年的這個時刻享有更多的歡樂,一如幾百年來一直追求的那樣,而改變的僅僅只是我們看到的必然將會改變與被取代的技術。
上述例子充分說明,設計價值的判斷與設定對于設計結果的影響來說是非常長遠的,它為創造文化提供了根基,反言之,由于伴隨著文化的形成與發展,這樣的設計也愈加成為經典。對于已經消亡的,我們思考的是如何用更好的方式將他們記錄下來,以保持文化的完整性;對于當下存在的,我們首先思考的應該是它是否具有延續下去的理由,以及如何延續下去。
如果說單純由使用者角度出發來定義設計問題,設計很容易依賴消費者,淪為一種你需要什么,我就提供什么服務。而如果能夠著眼當前的背景,真正理解文化,從創造文化角度定義問題,設計將能夠對使用者產生引導作用,即一個重要的啟示,設計應該具有某種導向性,應當意識到,對某件物品傾注自己的情感才是真正延長使用壽命的關鍵。設計問題所需要關注的是如何才能使一件設計能夠不斷被使用。要能夠實現這一點,在設計之初,即對問題的判斷就應融入這樣的意識。沒有不被淘汰的商品與工藝,真正的價值存在于人們的記憶中。在當下,好的設計能夠使人們意識到這一點。
設計問題與我們的文化、思想、生活緊密相關。經典的設計并非越來越少,好的設計其實越來越多,真正的問題在于社會呈幾何速度發展,因此淘汰的速度在加劇。問題是一切的開始,也是成功的關鍵,因此真正需要仔細思考的在于什么是問題,什么才是我們追求的價值。我們應該關注的是每一個人,把每一件事從頭至尾認真做好,使其真正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成為值得我們驕傲的文化的一部分。也許我們需要的并不是大型的娛樂設施,也并非越來越大的城市綜合體。我們需要的是家庭共處的時光,朋友之間交流的體驗,需要的是難以磨滅的記憶。設計應該具有導向性,人類雖然通過視覺來認識世界,但是要改變世界依靠的是思想,通過視覺表現出來的設計,一定是某種基于問題的想法。我們不僅需要傳承,更需要創造。因此應該根植于文化,創造文化,而不刻意崇拜文化。相信‘造型’-‘Modeling’(阿徹爾)具有更深遠的含義,并非簡單形式上的意義,而直指對美好生活的追求。
[1]Simon,HerbertA.,Thesciencesoftheartificial.MITpress,1996.
[2]Bruce,Archer.,1979,“Whateverbecameofdesignmethodology.”DesignStudies1.1,Page:17-18.
[3]Danishdesigncouncil,1983,Design:theproblemcomesfirst.
[4]Dorst,Kees.,2011,“Thecoreof‘designthinking'anditsapplication.”Designstudies32.6,Page:521-532.
[5]轉引:Cicero,MarcusTullius.Tusculanes(TusculanDisputations).45BC:II,15.
[6]Velkley,Richard,2002,TheTensionintheBeautiful:OnCultureandCivilizationinRousseauandGermanPhilosophy.BeingafterRousseau:PhilosophyandCultureinQuestion.‘…referstoallthewaysinwhichhumanbeingsovercometheiroriginalbarbarism,andthroughartifice,becomefullyhuman'.Page:11-30,TheUniversityofChicagoPress.
[7][英]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M].譯者:盧允中、張岱云、陳復加、羅小舟,北京:中信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夏燕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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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9675(2016)04-0053-05
2016-05-10
張旸(1981-),男,江蘇丹陽人,南京林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講師,英國拉夫堡大學在讀博士,研究方向:設計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