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之外

郭忻杪

當他們四個站在一起，你很難想像，臉上表情會都如此嚴肅。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們應該沒有什么好不高興的——因為自己杰出的運動天賦，個個都成為了這個地球上最出色的籃球運動員，球場上的成就為他們換得了無盡回報，財富、名望、認知、關注與贊美，世人所期待的一切，他們幾乎都早已獲得了。除了對總冠軍的追求有成有敗外，人生可以說已經沒什么可遺憾的了。

但2016年ESPY年度頒獎禮，一場屬于美國體育界的盛會，沒有任何人逼迫或要求他們這樣做，詹姆斯、韋德、安東尼、保羅，這四位志趣相投的朋友，毅然決定：要一起面向世界，放聲講出他們內心的憤懣與不滿。

這一刻，被中國球迷戲稱為“風塵四俠”的這四位NBA巨星，在共同降薪加盟同一支球隊前，代表著當代所有明星運動員，邁出了史無前例的一大步。

眾所周知，ESPY是美國范圍內規模數一數二的體育界盛會，由權威媒體ESPN牽頭，以體育界人士為主，各界名人共襄盛舉，參與到這場一年一度的盛事之中。加之職業體育在美國的受關注度日益提升，ESPY近些年更是成為了場隆重度不在奧斯卡之下的典禮。

作為典禮負責人，毛拉·曼特在今年典禮行將開始時接到了一個意外來電，打電話的人，是勒布朗·詹姆斯方面代表，后者清晰地傳達了來電用意，即詹姆斯同他的三位朋友，安東尼、韋德和保羅，四人希望在典禮上一起說一些話。

“我們很快在當天下午就安排了次電話會議，毛拉向我們傳遞了消息，并大概介紹了他們四人想傳遞些什么，想達成的目的又是什么。”ESPN資深副總裁康納·謝爾說，“勒布朗方面的代表說，他們四個人會認真磋商語句，力爭以一個團隊的形式來完成這件事。”

ESPN方面嘗試著要冷靜地、漂亮地處理好這個半突發事件，同時作為整個典禮的主辦方，他們當然也要考慮到所有可能因此引發的騷動。可又正如謝爾所說：“無論如何，我更多感受到的還是興奮。這是很有意義的舉動，當勒布朗他們提出這件事后，決定要走上頒獎臺發聲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下定決心，要義無反顧地支持他們。”

美國社會需要這樣的聲音，需要這樣的勇士。槍聲在四下里響起，從巴吞魯日到奧蘭多，再從達拉斯到北京時間7月17日深夜再度爆發警察被槍擊事件的路易斯維爾，一座座城市的寧靜被槍響打破，美國人民在等待著另一種聲音，能夠和槍聲對抗。

安東尼早就想站出來了，就在達拉斯警察被槍擊后，他迅速在推特上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別再因為害怕而退縮，我們必須挺身而出，承擔責任。我們需要改變，我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時間就是現在了！我愿意為它傾盡所有！肩負責任，展開行動，呼吁改變！”

這是一段擲地有聲的發言，由這條推特始，四位平日里熱愛一起玩鬧，也曾經盼望著有朝一日能為同一支NBA球隊效力的好兄弟，決定要共同承擔起這份莫大的社會責任。和ESPN一樣，他們也有可能因此而承擔風險，但更期待著改變能因此到來。

對這四位超級明星來說，他們不擔心自己會成為下一個馬丁·路德·金。美國社會的種族對立情緒雖然始終難以徹底消除，可他們卻早已是跨越種族的巨星，得到了所有美國國民甚至世界范圍內的喜愛。更何況，因為早已賺得盆滿缽滿，他們大可以給自己配備最可靠的安全防護。

真正的風險，是“政治不正確”這頂大帽子。雖然美國社會早已有倡導言論自由的習慣，可贊助商們決不喜歡這些大明星“亂說話”。曾經的普利策新聞獎得主，《華盛頓郵報》資深記者埃利·薩斯洛早些時候受邀為ESPN撰寫長篇報道，文中他也提到：

“在過往的職業生涯中，大部分時候，勒布朗·詹姆斯都希望做個避免爭議的人。整整10年時間，他都在試圖尋找自己向公眾發聲的方式，可每年來自各家豪商巨賈總計4400萬美元的贊助讓其不得不謹言慎行。他一直都如此喜愛和尊敬自己的偶像邁克爾·喬丹，記得2008年某次提到MJ時，他明確表示：正是這位偶像讓自己明白，最好把競技和政治徹底區分開。他同樣尊敬另一位全美偶像，偉大的穆罕默德·阿里，2014年，阿里也曾再次表示過：需要能夠公開發表自己想發表意見的自由。”

隨著明星們的商業價值日益增值，他們對政治話題發聲可能承擔的代價也因此日益變大。喬丹是“風塵四俠”共同的偶像，四個人要么代言過與喬丹有關的運動品牌，要么身披過和喬丹一樣號碼的球衣。按理說，能跟“飛人”有這樣的聯系已經足夠完美了，可又正如安東尼在推特上表達的一樣：“我們不能再擔心自己有可能會因此失去商業贊助了，否則的話，再發生類似事件，我一定會抓狂的！”

正是帶著這樣的決心，“風塵四俠”在今年ESPY頒獎禮開場環節奉獻了完美致辭。從他們順序安排之緊密，語言使用之得當，便可以看出，那共同磋商的時間內，四人和他們身邊的工作人員是有多么用心。

嚴肅的表情和儀態，謙虛的動作與站姿，清一色象征著肅穆的黑色西裝，他們不像數日前在加勒比海度假時那般悠然自得，每個人都以嚴謹的態度說出了不卑不亢的字句。無辜的逝者讓他們學會勇敢，勇敢的前輩激勵著他們前行，當他們說出一段又一段振聾發聵的言語，換得全美輿論一致肯定后，無論整個社會的矛盾問題是否會因此改變，有一件事已經因他們而發生了革命性變化——從他們四個人并肩站上領獎臺開始，美國甚至全球范圍內的名人與明星，將因此進一步正視自身光環的價值，在自己享受無上待遇的同時，這束光環是不是也可以照亮更多人？

而作為這個團隊的核心，詹姆斯最后用一句話做了精辟總結：“為了這個世界，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做得更多。”

卡梅隆·安東尼

“各位，晚上好！今天本應是一個我們為體育歡慶的日子，為我們所取得的成績，為我們所獲得的勝利，理應慶祝。但在此時時刻，請允許，也必須以這樣一種方式來拉開本屆頒獎典禮的序幕。大家都知道，全美國都在關注著我們這些運動員，等待著我們會做出些什么舉措。事實上，全美的現狀如今已經無法忽略，過去一周所發生的事件，讓我們又一次把目光都聚焦到了不公正、不信任和憤怒之上，并且讓我們之中很多人都因此筋疲力竭。體制已經崩壞了，這些問題不是新近冒出的，暴力事件一直時有發生，種族分裂更是個由來已久的問題，對改變的渴求程度，儼然已經來到了歷史最高點！”

克里斯·保羅

“今晚，我們站在這里，決意接受這個角色，去團結整個社會，并從自我出發，去為那些我們期待看到的改變發生做努力。站在這里，我們的身份是父親、兒子、丈夫、兄弟或叔叔，比如我本人，我既是一個非洲裔的美國人，也是一個美國警察的侄子，我的叔叔是成千上萬美國警察中的一員。但無論我們是何種身份，都要面對同一個現實——特雷馮·馬丁、邁克爾·布朗、塔米爾·萊斯、埃里克·加德納、拉奎安·麥克唐納、埃爾頓·斯特林、菲蘭多·卡斯蒂萊，這些人的離世是我們需要面對的現實。”

“數十年以前，我們的前輩杰西·歐文斯、杰基·羅賓遜、穆罕默德·阿里、約翰·卡洛斯和湯米·史密斯、卡里姆·阿卜杜爾-賈巴爾、吉姆·布朗、比利·簡·金、阿瑟·阿什以及其他數不清的人，他們為運動員究竟該代表什么樹立了典范，所以我們決定，要追隨著他們的腳步前行。”

德韋恩·韋德

“是的，給種族定性的舉動必須盡快被制止，存有槍殺他人的想法也必須盡快消除，包括無視黑人和棕色人種價值的行為更應馬上停止。無盡的槍擊暴力案，先后在芝加哥、達拉斯發生，不久前奧蘭多的案件更是讓人不愿再提起，這一切必須即刻終止，夠了，我們真的是受夠了！”

“而作為一名運動員，現在我們決定要去激勵更多的人，為社會做更多現在我們已經在做的事。當我們為此忙碌起來時，有關我們行為的討論肯定會不停出現，這種行動不可能一帆風順，甚至可以預見到，會遇到很多阻礙。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要去做的，報復性行動應該到此為止了！”

勒布朗·詹姆斯

“面對暴力，我們每個人都會覺得無助，甚至感到沮喪，可這并不代表這種行為就是可以被接受得。是時候面向鏡子，對著倒影中的自己發問了，為了帶來改變，是不是應該做些什么？我知道，在今晚，我們會紀念穆罕默德·阿里，美國體育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但我想如果要讓阿里的傳奇真正得以延續，是不是更應該利用好這個時刻，給自己一個受教育的機會，去拓展對這些事件的認知，去公眾場合發聲，利用我們的影響力，向所有暴力行為發出譴責？還可以走進社區，拿出時間、奉獻出資源，幫助大家完成重建，讓那里的人們更有力量，更有機會去改變。為了這個世界，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做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