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像前的沉思

喻澤先

走進西昌邛海二萬畝濕地公園的觀鳥島景區，蔥蘢的樹，綠茵茵的草，迎風搖曳的蘆葦，隨風起舞的垂柳，讓我受盡城市現代文明喧囂的心，漸漸地安靜下來。我極目四望，見熙熙攘攘的人群，全融入在這一片綠色世界里。回眸之時，見那綠蔭深處，有簇簇紅花點綴其中，宛若別在一襲綠裙曳地的少女胸前的紅寶石胸花，格外搶眼。這時，我忽然想起了讀書時，一位美術老師說：紅配綠，丑得哭。看著眼前這養眼悅心的景色，令人不解老師此話的真諦。在四季的時空里，春夏二季，不都是由綠紅二色主宰的世界嗎？正因這紅綠的絕配，大地才多姿多彩、生機蓬勃，人心里才充溢著不少快意與歡愉。這世界缺紅少綠，將是人類的悲哀。我在景區里自由行走，心之所想，行之所至。時而踱步在池中的板道上，細察那水中的睡蓮，看著白色的、紫紅色的蓮花，依偎在蓮葉里，好似乖巧的少女，臥睡在母親的懷中，其酣態讓人駐足。歐洲有幅《睡蓮》的名畫，雖是名家妙手天成，惟妙惟肖，然而，我總有“紙上得來終覺淺”的感受，它缺少眼前這原生態的靈秀之氣。無論怎樣偉大的畫家，其作品在大自然面前都是跛腳的。我時而又跟著縱橫交錯的小路，向著綠蔭深處走去。昨夜的雨，把濃密的枝葉洗得青翠欲滴。殘留在葉上的雨水，偶爾有幾點從葉間滑落下來，墜落我臉上，一絲涼意沁入心脾，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走乏了，小憩于濃蔭下臨溝的石磴上，望著水溝中綠色的水藻和綠葉的倒影，此時的溝，儼然一塊長長的翡翠。

不遠處，有一片綠荷，吸引了我的眼球。夏日賞荷，有如看二八佳人的儀象，妙不可言。我興沖沖地起身向荷池奔去。走到近前看，滿池荷葉，參差不齊，高者亭亭，低者田田。微風起時，荷葉上尚未消失的水珠，猶如白玉珠滾在綠琉璃盤中，分外惹人喜愛。再看那伸出葉盤的荷花，在陽光下，深紅的、淺紅的，全在爭奇斗艷；盛放的、含苞的，各展魅力風姿，讓人目不暇接。此時，不由我想起了清代川籍遂寧詩人張船山“冶紅妖翠畫江南”，楊萬里“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詩句，更不知是“可愛深紅愛淺紅”（杜甫詩句）。

在荷池邊，我徜徉很久。眼見“金烏”行于中天，我急向著邛海邊走去。

在瀕海的一處石灘上，塑著一位老者的坐像，面向東方。他肩披蓑衣，慈眉善目，須髯飄胸，腳穿草鞋。身左置漁簍，右邊放煙鍋，一副從容而淡定的神氣。像側的石上，書“守望”兩個篆字。我注視良久，心中暗想：在這“東風染盡三千頃”（虞似良詩句）的邛瀘一隅，他在守望什么呢？我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見蘭天下，遠處的青山似螺，高低錯落。蘭天上白云飄飄，千形萬象，“悠悠閑處作奇峰”（來鵠詩句）。遠處的川興壩上，綠樹四合的村舍，無涯的田疇，在嵐氣中極像海市蜃樓。近處的邛海水，在陽光下的微瀾里，仿佛有金湯在其中搖晃，煞是奪目。海面上不時有鷗鳥在馭空滑翔，悠美的弧線窮盡人的想象。白日里，家鄉的美景使他留連忘返。入夜來，他看見新月如鉤，海上忽明忽滅的漁火，他任漾來的海水輕舔自己的雙腳。他看見朗月懸光，一湖碎銀在身前伸手可掬。不知何處傳來一曲《二泉映月》，讓他身心沉浸在美麗的湖光夜色中。

老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孤獨地守望著家鄉如畫的風景，他是樂不歸家或是另有什么期盼？他是在盼望那遠逝的“白鵝”隨著春風歸來（邛海春日有白鵝浪），是在靜待那夏日開海時槳棹不斷的千帆，是在思戀那暮秋時節環海周山的層林盡染，是在回味那冬季里紅日躍上東山時的霞光滿天？他可能于心中暗自思量：這“春天棲息的地方”，旖旎的風光，宜人的氣候，豐富的物產，相較于蘇、杭，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兒才是人間的“天堂”。

守望者在守望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此時，我身后來了一大群男女老少的游人，有的在說：難得一見這樣的蘭天白云；有的在凝視著海面沉思；有的在用相機搶拍海中游動的水鳥；多數都在圍著守望者，等待著與他合影。忽然，我聽到一個小女孩在對她的爺爺說：“爺爺，這個地方好漂亮呀！”老人對著他孫女說：“是漂亮呀，這里人好福氣喲。我們的家鄉從前也是山清水秀的地方，可現在被污染了，灰蒙蒙的天，臭氣薰人的水，叫人痛心呀！今后這兒沒污染，我帶你再來。”老人這番話，讓我猛省，守望者的守望，并不僅僅是在觀看家鄉如畫的風景，他更關注著家鄉的未來，是否還有現在這般的美麗。因為這兒也曾經有著苦澀的記憶：那入海的溪流中，夾帶的泥沙在不斷地吞噬著海水；那圍海造田、向海要高產的行動，像醉漢七歪八倒地在海面爬行。如今邛海得到了整治，濕地正在恢復，歷史會否仍有逆行，大自然這塊被治好的“肺”，是否還會布滿“癰疽”？這才是守望者守望著、注視著的真正用心。這良苦的用心，使守望者并不孤獨，南來北往的游客，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地的人們都是他的擁躉。

如果說邛海是塊玉，環海的濕地，則是熠熠生輝的金，要守住邛海濕地這“金鑲玉”永不褪色，是人們的共同期盼與心聲。

守望者你是人類美好愿望的化身，我將千萬次地對你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