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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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讀,或作為施行的閱讀
——對“默讀史”的考察
○張巧
通常而言,我們閱讀大量書籍,特別是文學作品,最常規的方式就是默讀(the silent reading)。相比另外一種藝術音樂的公共性、參與性,文學藝術的實踐似乎是個人的、沉思性的。默讀給我們的印象是:隨著眼球的移動,顯示出我們心靈內部發生了某種“特別的活動”,或者說,語詞(word)激起了內心的某種效果(effect)。那么,這種活動是否可以比擬為“看”(seeing)這種活動呢?對觀看(seeing)的最常規的解釋是光線刺激眼球產生的印象。不管是對“默讀”還是對“看”的傳統解釋版本中,都似乎暗含著對“刺激-反應”的被動圖式。相對于另外一種并不常見的“口頭誦讀”,“默讀”似乎更是“非施行”的。納爾遜·古德曼(Nelson Goodman)在劃分文學藝術的類別時,就隱含了對“默讀”的“非施行”的論斷,同時這也成為他將文學和音樂藝術區分的關鍵。
一、“默讀”與文學的“非施行”
古德曼在其《藝術的語言》(Language of Art)中根據藝術品中原作和贗品的差異是否有意義,區分了兩類藝術:親筆的(autographic)藝術作品和代筆的(allographic)藝術作品。他認為,繪畫屬于親筆的藝術作品,比如倫勃朗最精致的復制品面對倫勃朗的原作而言,也只能是模仿或者贗品,因此繪畫作品的審美總是涉及到真本性(authenticity)。但是,與之相反的是,音樂之中沒有贗品,也不存在真本性的問題,海頓的手稿即便在今早上作為副本印刷出來,也和海頓手稿原稿一樣真實。即便演奏的準確和質量上有所差異,但并不意味著它們是贗品或模仿。①
由此,當我們思考“藝術是什么”時,繪畫藝術顯然依賴于構成它的物質載體,但是音樂藝術就是個極端相反的例子。在黑格爾藝術哲學的排序中,繪畫處于受到物質材料依賴較重的雕塑后面,但又在幾乎不依賴于物質材料的音樂前面。黑格爾認為,繪畫屬于空間的觀念性,但音樂屬于時間的觀念性,“繪畫對于空間的綿延還保留其全形,并且著意加以模仿;音樂則把這種空間的綿延取消或否定了”,“聲音好像把觀念內容從物質囚禁中解放出來了”②。但是,相較于黑格爾把詩歌為代表的語言藝術放在音樂之后,處于藝術發展的最高級階段,古德曼對文學的區分卻根據“親筆的”和“代筆的”介于繪畫和音樂之間,詩歌和小說都不存在副本,因此它屬于“代筆的”藝術,并且作家所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最終的東西,就和畫家完成圖畫之后,就已經達成了最終結果。在這個意義上,古德曼認為繪畫和文學都屬于一階(one-stage)藝術,而音樂不同,因為作曲家在譜完曲后還需要演奏,因此,音樂是二階(two-stage)藝術。③
也就是說,古德曼對繪畫和文學的本體論建構中,都將繪畫作品和文學作品(主要指文本)作為完成的界線,而沒有充分考慮到觀者和讀者:“作家所制造的東西就是最終的東西……”在接下來的論述中,古德曼雖然加入了對文學作品的讀者的考慮,但他卻認為,文本并不是和樂譜那樣需要施行的東西,文本通常不需要口頭閱讀,“一首未被吟誦的詩不像一首未演唱的歌那樣被人遺棄,而且絕大多數文學作品從來就沒有被大聲朗誦過”④。鑒于對文本中心地位的確認,古德曼認為姑且可以將“默讀”(the silent readings)視為最終結果(end-products)⑤。因此,盡管加入了“默讀”的位置,但是正如沒有給觀者以主動地位,古德曼也沒有給“默讀”賦予能動性,在承認“默讀”的基礎上,繪畫和文學作為二階(two-stage)藝術,但音樂則仍然具有更復雜的“施行”的維度,是三階(three-stage)藝術。⑥
我們可以看到,古德曼對“親筆的”和“代筆的”區分原則依賴于理查德·沃爾海姆(Richard Wollheim)在其《藝術及其對象》(Art and Its Objects)中所說的“物理對象假設”(physical-object hypothesis)⑦。對繪畫作品和文學作品的強調,對觀者和讀者的忽視,都處于這樣一種傳統的藝術觀念,即繪畫和文學總是意味著那個物質品。盡管文本脫離了“真本性”(authenticity)的要求,但是作為負載著理念的物質文本實體,仍然處于文學藝術的中心位置。由于我們總是可以在藝術品上發現其物質性特性,這個物質特性作為其最顯性的特征凸顯出來,那么我們就有可能以此為起點。沃爾海姆認為,“物理對象假設”是同藝術及其對象與它們是什么的傳統觀念相匹配的,通過對此做出挑戰,我們也可能將之與藝術自身的分化結合起來考慮。古德曼對文學的劃分,是參照兩個標準的,即同時參照了繪畫和音樂,它將文學作為繪畫和音樂的交叉領域。文學相似繪畫,是包含被動的“默讀”的二階藝術,但是文學又相似音樂,屬于“代筆的”的藝術而非“親筆的”藝術。
和古德曼不同,沃爾海姆指出藝術對其自身的區分正是有賴于對“物理對象假設”的挑戰。針對“物理對象假設”挑戰之一是,不管是詩歌還是音樂,都不能依據時空中存在的物理對象而成為藝術品,“在時空當中沒有對象(作為物理對象而一定)能被選擇出來并被視為一段音樂或一篇小說”⑧。這一挑戰更為激進地展示出,這一假設既不是藝術品的充分條件也不是其必要條件。第二個挑戰顯得略微保守,即承認在某種標準下的物理對象能被普遍地確認為藝術品,但是這種確定仍然是錯誤的。⑨也就是說,第二個挑戰將物理對象作為藝術品的必要非充分條件。沃爾海姆認為,承認第一種挑戰,那么這個假設就完全被否定了。但正是第二個挑戰,“卻有潛力為美學提出許多難題”⑩。
古德曼的文學類別劃分可以視為加入第二個挑戰。他設立文學與繪畫區隔的標準時,強調了文學自身的辨識依靠的是“符號記錄這個事實,即由確定的串聯結合起來的記號或字符組成這個事實,可以為作品的構成特性與所有偶然的特性區別提供方法”(11);但是,圖畫就沒有這種穩定的構成性特性能被區分。因此,圖畫那里物理身份的辨認顯得尤其重要。從這個方面說,文學文本類似于音樂樂譜。沃爾海姆顯然也有類似觀點,他認為,盡管文學作品,比如《尤利西斯》可以視為正放置在面前桌子上的那本書,它是作為物理對象存在的。或者說,《玫瑰騎士》可以視為我今晚看的《玫瑰騎士》的演出。但是,當我們得出結論,實指著面前的這本書說這就是《尤利西斯》,或者說指著《玫瑰騎士》的演出說這是《玫瑰騎士》,卻是錯誤的。(12)顯然,沃爾海姆的觀點是,作家創作出文學文本,無論是他的手稿還是桌上這本副本,都不可能代表文學的最終結果(end-products),文學作品并不實指這個物質性載體,而且還包含其它東西。但是,在沃爾海姆沒有接著斷言什么是“其它東西”的位置上,古德曼顯然置剛才所說的構成文本辨認功能的符號以中心地位,由符號構成的文本實體就被古德曼作為判定文學特殊性的標準,那個承載著符號的文本就是終極理念,“作家所制造出來的東西就是最終的東西(ultimate)”(13)。因此,即便在緊接著的論述中,古德曼提到將“默讀”視為最終結果,但他仍舊認為,繪畫觀賞和“默讀”都不足以產生音樂演奏中的“施行”功能。
在古德曼那里,“閱讀”在文學的功能中并不處于構成文學本體的內在部分,相反,音樂的演奏卻起著對音樂起著內在的構成性。盡管閱讀作為一種活動,但“默讀”似乎給人被動的、非施行的印象。“讀書”也被稱為“看書”,似乎對字的攝取更類似我們在觀看繪畫時候的體驗,主要受到光線對眼球的刺激,“閱讀”是對感官材料的被動所予。但是,在音樂演奏或是舞蹈中,我們卻是動用整個身體加入。換言之,“閱讀”更近于繪畫的“觀看”,而非是演奏的施行。所以,盡管古德曼認為文學乃是“代筆的”藝術,并不存在依附于物理對象的感官辨認,即不依賴于原作和贗品之分,但是,古德曼仍將文學的中心位置賦予某種文本實體,受控于作為生產者的作者權威。而讀者的“沉默”閱讀,是文學的外延而非內涵。即便加入到文學活動中,也不可能賦予其音樂演奏的內涵功能。古德曼的意思是,當作者生產出文學作品,即便讀者不消費不閱讀,也不影響文學作品作為最終產品。所以,在古德曼那里,“沉默的閱讀”的位置是可有可無的,即便將“沉默的閱讀”加入到最終物(ultimate),但這種“沉默的閱讀”也不是可以和音樂演奏相提并論的。可見,在古德曼那里,文學藝術的本體仍然是文學文本,“閱讀”處于次級地位;但對于音樂藝術,作曲家的樂譜作品反而成為工具性的,演奏才成了衡量音樂完成的標志。因此,古德曼的區分標準中,文學和繪畫都不是“施行”的,而是“被接受”的。于是,關于藝術的劃分就暗含著“產品(product)(物)/演奏(performance)(14)(活動)”,被動默讀(觀看)/主動施行(performance)的二元模式。
暗含在文學、繪畫與音樂的二分則是,作品/施行的區分。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區分其實隱含著對“作品”和“施行”兩個概念的狹隘的預設。文學、繪畫的作品即便不是擺在面前的物質載體,也是某類抽象的實體,它成為辨認繪畫和文學的標準。在這種文本中心論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潛在的“作者權威”。也就是說,在古德曼對繪畫和文學的定義,并不是說文學和繪畫中并不存在“施行”,而是說在文本概念中已經包含著“作者”意向性的“施行”,否則我們又怎么可以認定文學作品之間的差異呢?在文學作品中,作者的權威和其特有的符號系統的規則式保持一致的。然而,古德曼卻未對讀者的“施行”多說,反而將文學事件的辨認終結在“作品的完成”而非讀者的閱讀。
在古德曼對音樂的“施行”(performance)的構成性特性與繪畫和文學的“作品”(work)的構成性特性區分時,引入了一個具有區分性的概念,即記譜(notation)。為什么對于舞蹈、音樂來說記譜是合法的,但對于文學以及繪畫來說并不是合法的。也就是說,“樂譜的本質功能是什么?或者究竟是什么東西將樂譜一方面與圖畫或草描或草圖區別開來,另一方面又與語言描述或劇情說明或腳本區別開來?”(15)因為樂譜對于演奏來說是工具性和衍生性的,在演奏之后就可以不用了,并且我們也可以無須樂譜進行創作。然而,對于畫家的畫架或者雕塑家的鐵錘,以及小說的文字本身,都是構成畫作、雕塑和文學藝術的內在要素。但是,記譜顯然不是。那么,記譜的功能是什么呢?古德曼認為,記譜的首要功能是邏輯上的而非事實上的,也就是說記譜的首要功能是對作品的辨別。樂譜和演奏的關系乃是“遵從”compliance)的關系。演奏必須遵從記譜,不管是樂譜的副本還是演出本身,都要確保演奏的是同一個作品。根據皮特·基維(Peter Kivy)所說,這種“樂譜——遵從”(score-compliant)相當于對音樂作品作了柏拉圖式的分析,戲劇被寫下的文本是作品的記譜,而演出就是對記譜的遵從,這就類似于類型(type)和殊例(token)的關系。然而,當我們將這個類型和殊例的關系類比于文學時,我們會發現,某個作品的副本,比如說《傲慢與偏見》的副本遵從的并不是文學作品(work),而是作品的記譜(notation of the work)。如果我們要將作品(work)視為類型,那么可以與之匹配的殊例將是閱讀(reading)。可見,在文學藝術上,存在著雙重的類型——殊例關系。然而,如果將之與音樂作類比,顯然說的是第二個類型——殊例。與每一次演出相類比,每一次閱讀總是非連續時間中的事件,它構成了作品的真正的殊例。(16)
音樂、舞蹈、電影實踐和繪畫、文學的顯而易見的不同正在于,在作為作品的記譜和作為欣賞者和觀眾之間有著一個“中介”,而這個“中介”嚴格說來不應當用“施行”(performance)這個名詞,而應當用“施行性”(performing)(17)的這個動名詞。即是說欣賞者只能通過表演者的中介觀賞到,而不能像是繪畫和文學那樣直接面對文本。顯然,欣賞者不能直接面對樂譜或者電影拷貝這樣的物質載體。因此,古德曼關于音樂中的“施行”(performance)只是對“施行性”(performing)的指認,而作品權威仍然在于作者之名那里,比如說,不管鋼琴演奏者的演奏《第五交響曲》的質量如何,都不能影響貝多芬作品在音樂史上的地位。在維護作者權威方面,古德曼對繪畫、文學和音樂的態度都是一脈相承的。
因此,表面上古德曼作出的是作品(work)/施行(performance)兩分。實際上,古德曼只是特別凸顯了音樂藝術中“中介”的“施行性”(performing),借助于戴維斯的術語,古德曼版本的二元論實質是“非施行性”(non-performing)和“施行性”(performing)的兩分。在他的藝術本體論圖式中,古德曼仍然沒有為包括藝術實踐的所有元素提供合法地位,比如對觀者、讀者、觀眾的實踐,在古德曼那里是“沉默”的。所以,從本質上來說,古德曼版本的藝術本體論實質是“非施行”(non-performance)的。他蘊含著對“作品”(work)這個概念的窄化處理,即遵循著“作品——施行”模式,而非“施行——作品”模式。戴維斯提醒我們,只有當我們把藝術考慮成“施行——事件”本身就是“作品”,也就是說“作品”既包括對物質載體的在先的操作,即作者的“述行闡釋”(performance interpretation),也包括開放式的觀者的回應與欣賞時,我們才能將藝術本體建立在自我識別的本體論上。(18)
文學的閱讀是否有理由如古德曼所說的那樣,由于并非是“口頭誦讀”而是“默讀”,所以便在閱讀中被排除了身體的加入,排除了“施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實質只是排除了作為“中介”的“施行性”)。換句話說,“默讀”意味著被動閱讀。另一個問題是:“口頭誦讀”是不是不言自明地在閱讀中處于次級地位,只在很狹窄的范圍內適用。在這個問題基礎上進一步要問的是:與“口頭誦讀”相對的“默讀”是不是具有某種特權和普遍地位。這將我們引向對“默讀”的歷史和社會維度的考量。我們有理由推想,“默讀”作為某種現代閱讀體驗,是否和現代“文學話語”的出現一樣,讓我們從看似不言自明的“起源謬誤”中解脫。因此,我們應當做的是福柯式的系譜學的考察。第三,“默讀”是否意味著內在冥想,代表著內在心靈的無聲閱讀,意味著內心經驗的充實。這就將我們導向對傳統形而上學,諸如笛卡爾的理性主義,洛克的經驗主義等現代哲學的“內在性自我”提出質疑,正是在此基礎上,“默讀”被視為感覺預料的被動接受。質疑“內在性自我”就是對奠基于“觀念論”的形而上學的質疑。
二、“默讀”的興起:文化史的考察
如果每一次在非連續時間中的閱讀都是不同的事件,那么“默讀”這個概念是否具有普適性的合法性?顯然,在我們的閱讀體驗中也存在“非默讀”時刻。然而,我并非在這個層次否認“默讀”是我們最尋常的閱讀方式。而是說,“默讀”是否一直以來就是我們最常見的閱讀方式呢?這引導我們把“默讀”的發生與具體的歷史、社會和文化語境結合起來進行考察。當我們追溯“默讀史”時,我們發現作品的歷史和“默讀史”并不是同時出現的。在西方文化中,文學作品的源頭通常都會追溯到《荷馬史詩》。然而,此時與作為類型的作品相關的殊例卻并非今天意義上的“閱讀”(主要指“默讀”),而是表演(performance)。在《理想國》中,柏拉圖對荷馬并非出自自己經驗而描述了《伊利亞特》和《奧德修斯》中的許多人的經驗而提出了道德上的批評,但是柏拉圖指責最多的還并非荷馬,因為他畢竟使用了直接敘述和對言語的引用。可是那些表演《荷馬史詩》的演員,卻同時扮演了虛構的角色和敘事人。當他們扮演好人時,當然可以學到一些好人的經驗,但是當他們扮演了壞人時,卻同時也敗壞了道德。同樣,當觀眾在觀看戲劇表演時,也將自己設想成為史詩中的人,每個人都扮演了不是自己的角色,這就與正義相悖。藉此我們可以推想,在古希臘人們對文學文本的經驗,并非是像我們今天那樣產生自“默讀”,而本身就類似于一種參與式的表演。也就是說,閱讀并非自古以來是“默讀”的,在古希臘時期,它本身就是施行式的表演。
在中國古代,詩歌和音樂、舞蹈的關系也是緊密相連,是詩樂舞同源的。漢鄭玄在《詩譜序》中將詩歌的起源追溯到虞舜:“《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則詩之道放于此乎!”(19)《呂氏春秋·古樂》也云:“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以歌八闕: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萬物之極。”(20)八闕是現在所知的最古老的一套樂曲,舞蹈十分簡單,就是三人拿著牛尾,邊舞邊唱。《毛詩序》更是記載了詩歌和音樂舞蹈密不可分的性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21)可見,中國古代的“詩歌”可以說是“歌詩”,即需要加入音樂和舞蹈來進行表演的,直接脫離成文學作品是后來的事情了。中國古代最為發達的文學體裁詩、詞、曲,都直接或間接與音樂形式相關,比如舊體詩對“四聲八韻”的要求,詞和曲本來就類似于歌詞性質。和西方一樣,大概只有到了小說這種新的文學體裁的興起,也就是虛構文學形式的興起之后,才使得文學文本完全獨立于音樂。
在我們今天的閱讀活動中,雖然對于詩歌等仍采用口頭吟誦,但更為普遍的閱讀活動是自我的閱讀,可以說是私人閱讀。這種并不參與大眾的朗誦的私人的“默讀”,首先需要閱讀者擁有自己的書籍。然而,基維認為,在古希臘時期能讓大眾了解到《荷馬史詩》,很大部分依賴于類似伊安那樣的專業的頌詩人(rhapsode),即便對于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這樣的圈子來說擁有自己的書籍并不成問題,但對于普通的雅典公民來說這卻一定成問題。(22)在古希臘,詩也和歌密切相關,“荷馬稱詩人為aoidos,字面意思為‘歌唱者’”,“詩,荷馬稱之為aoidē,意為‘歌’或‘詩歌’”(23)。對于悲劇來說,對音樂和表演同時屬于內在構成要素,(24)悲劇即Tragōidia,字面意思為“山羊歌”(25)。
在中國古代相當一段時間,相當于今天西方的中世紀時期,閱讀的方式仍舊是吟誦。即大聲地念出來。在許慎的《說文解字》中:“讀,誦書也。”“讀”意味著“誦”,即自然的口頭閱讀。朱熹的“讀書法”也強調了“熟讀精思”、“虛心涵詠”,朱熹指出,有些讀書人之所以記不得說不出來,都是因為不精不熟,“熟讀”的要求是“使其言皆若出自吾之口”。而“涵詠”更是強調了反復咀嚼,這也建立在熟讀基礎上。在中國古代的啟蒙教學中,聲律啟蒙常常占有重要地位,“熟讀四書五經”,“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等等,都強調了中國古代閱讀的口頭傳統。Jack W. Chen在《論中古中國閱讀的行為和表現》(On the Act and Representation of Reading in Medieval China)一文中指出:“無論中西方,在前現代的識讀文化中,對言說和閱讀的重要關系都有所記錄。在中世紀西方,由于單詞之間未加標點未留空隙,加上復雜的構詞法和句式,用眼睛掃過的速度就不是非常平均,因此大聲地讀出來可以幫助短期記憶。同樣,在古代中國,也需要老師引導對未加標點的文章來“斷句”。如果在孩童早期沒有經過教師傳授口頭閱讀的方法和技巧,那么就很難理解文本。比如像是《楚辭》的專業讀法,就要求會楚國的發音:“隋有僧道騫者善讀之,能為楚聲,音韻清切,皆祖騫公之音。”(26)
可見,作為私人閱讀的“默讀”應當屬于十分晚近的時期,在希臘時期,即便私下閱讀,也同時是大聲對自己朗誦,即對自己的表演,和我們現在的“默讀”經驗仍然也有巨大的差異。比如當蘇格拉底讀阿拉克薩格拉的作品時,他是大聲地對自己閱讀;并且,他總是聽見某些人閱讀,而非看見。(27)直到奧古斯丁的《懺悔錄》中,“默讀”才第一次出場了,然而在奧古斯丁的記述中,“默讀”代表了非同尋常的實踐:“我已經放下保羅書信。我拿起打開它,在沉默(in silence)中我閱讀著,眼睛飛快地掃過第一頁。”基維認為,之所以說這是不同尋常的,是因為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寫于公元397到398年間,這時候還沒有出現真正意義上的“默讀的文化”(silent reading culture),真正意義上的個人“默讀”一定需要以個人廣泛地擁有自己的書籍為前提條件。(28)但是,阿爾杯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卻在《閱讀的歷史》(A History of Reading)中提醒我們奧古斯丁確實是最早自覺使用“默讀”的人,當奧古斯丁談到圣·安布羅斯(Ambrose·Saint)非凡的閱讀才能時這樣說道:“‘當他閱讀時’,奧古斯丁說道:‘他的眼睛掃過頁面,他的心尋找到意義,但他并不發出聲音,他的喉頭也是沉默的。任何人可以自由地接近他,來客并不需要通報,以至于常常我們去拜訪他時,發現他在沉默中閱讀,他從不大聲地讀。’”(29)然而,真正意義上大規模的群體的“默讀”必定伴隨著現代文本的發展,特別是在單詞間留空的慣例。根據保羅·森格爾(Paul Saenger)的研究:“通過留空使單詞得以分開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因為這解放了讀者的智能,使得所有文本能夠沉默地閱讀,亦即,僅用眼睛閱讀。”(30)同時,快速的默讀依賴于一定的抄寫技術和語法教學,森格爾認為這最早出現在公元七八世紀左右的愛爾蘭和英格蘭。也就是說,默讀的普遍化有賴于文化社會的規范化的實踐。正是由于這種“默讀”的培養,才使得古德曼對文學的那種本體論的劃分成為可能,即從一種“施行”的文學變為“作品”的文學。但是,正如我們上述所分析到的,這種形而上學的劃分并非是自明的。
另外,正如我們前面所分析到的,現代意義上的閱讀首先要滿足這樣的條件:一是廣泛的讀寫能力,二是個人能夠擁有書籍。考慮到這兩個條件的實現,我們必須考慮更多的條件:印刷技術的發展,書籍價格的普遍便宜,以及大規模的識字運動等等。而這些條件,也是虛構文學體裁,特別是小說出現的條件。因此,大規模的現代意義的“默讀“幾乎是和適宜個人閱讀的虛構文學體裁,尤其是小說的興起同步的。伊恩·瓦特認為,小說的興起依賴于讀者大眾的形成。盡管在18世紀末時,在600萬人當中僅有8萬人在閱讀,相比今天來說這樣的數字小得驚人,但是相對先前時代,這仍然是個很大進步。瓦特指出,盡管先前的讀者數目無法準確估算,然而在1724年至1757年間,印刷機的數量從70臺增加到了150-200臺,而新書的出版量在100年間增加了4倍。(31)這些都說明了讀者的可觀數量,為個人能擁有書籍提供了條件。在中國古代文學的轉折期明清時期,正是市民讀者大眾的興起刺激了虛構小說的發展。并且,在西方,擁有小說最多的讀者是在資本主義社會興起之后的中產階級為主力,在明清時期,讀小說的需求也出自小資產階級的商賈。相對于貧窮的無購買力和未受到識字教育的下層階級,中產階級既有購買書籍的能力,也有熟讀小說的能力,并且他們的閱讀趣味與士人階層區隔開來,為小說的市場化繁榮提供了條件。(32)雖然閱讀的主力是中產階級,因為小說的價格處于中等,和他們的承受能力相當,但是瓦特也指出,這不排除經濟能力低的識字階級讀小說,因為小說不僅以正式出版,還出現在多種形式的廉價印刷品那里,這使得小說能流通到更下層階級。
在本雅明的《說故事的人》中提到,長篇小說的興起是“說故事”走向衰微的先兆。傳統的“故事”都存在于神話、傳說乃至中篇故事中,在這些體裁中,講故事的人需要將自己的親歷和道聽途說的經驗傳達給聽者,聽者由此化為自己的經驗。但是,小說不同,“小說家則閉門獨處,小說誕生于離群索居的個人”,“寫小說意味著在人生的呈現中把不可言詮和交流之事推向極致”(33)。本雅明指明,小說的閱讀不需要口口相誦,因此經驗貶值了。如果說不需要口口相傳,那么我們可以合乎情理地推知,讀者的閱讀方式也發生了轉變。口頭傳頌親歷經驗在作者那里消失了,作為曾經接收經驗的讀者也轉變了閱讀方式。所以,小說不僅誕生于作為個人的“小說家”,也同時制造出作為個人的“讀者”。小說是標準意義上個人占有的藝術品,它可以單獨地默讀經驗著而不用在公眾場合參與。讀小說是非常典型的中產階級的娛樂方式,我們可以在許多文學作品中發現這些“讀者”的身影,比如貴婦人圍坐在一起讀羅曼司小說,比如在《諾桑覺寺》中,沉溺于哥特小說的凱瑟琳總是“把自己關起來讀小說”。可以說,讀小說成為當時中產階級社會女性最喜愛的消遣方式之一。
追蹤“默讀史”并非意味著追蹤一個明確的“默讀”的起源。當我們將最早的“默讀”的記錄錨定在奧古斯丁那里,并非意味著奧古斯丁那里已經產生了我們現在意義上的閱讀。威廉姆· A·約翰遜(William A. Johnson)認為考察古代的“閱讀”與其說是一個神經生理的(neurophysiological)或認知意義的范疇,或者個別的現象,不如說是社會系統在個人參與上的反映。因此,他給出了幾個可供參考的命題,(34)這些命題都說明并不存在一個同一性的“閱讀”概念,因此也不存在總體意義上的“默讀”。閱讀事件總是跟具體的文化建制相關。因此,現代意義上的“默讀”深深植根于我們的文化、經濟、社會、思想的方方面面,一切都要歷史性地考量。
三、“默讀”:作為施行的閱讀
如果我們把“閱讀”和更為狹窄的閱讀虛構性文學作品聯系在一起,我們就能發現古希臘、中世紀意義上的“閱讀”和我們現在的“閱讀”不是一回事。今天,我們讀一本小說,或者讀一張報紙、一封信,大部分都是默讀。然而,正如我們前面所述,蘇格拉底總是從別人那里聽來阿拉薩格拉的觀點而非從哪里“看到”。在中世紀時,讀信也是大聲地讀出來的。在古代和現代的閱讀經驗之間發生了巨大的變異。當我們現在認為“默讀”是十分自然而然和通常的,但是在奧古斯丁那里卻常常顯得奇特。現在,當我們聽見說唱形式的對白,我們會覺得有種“復古”意味,今天我們讀《荷馬史詩》《俄狄浦斯王》以及《哈姆雷特》等等,我們可能只會默讀,我們很難加入歌唱形式的參與,然而在6世紀時讀《哈姆雷特》,對白都是以歌唱的形式發出的。對于他們來說,這是非常規范的閱讀方式。在今天,當我們聽到一個人以唱的方式讀《哈姆雷特》會感到奇怪,我們讀《哈姆雷特》和我們讀小說一樣,通常都“默讀”,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公共場合,比如圖書館。
然而,一個問題是,我們是否會把前者稱之為“施行性”的閱讀,而把“默讀”作為“非施行”的。難道這種新的閱讀方式,就是非施行的嗎?我們當然可以想象,默讀依靠的是眼球移動或者內在心靈的神秘的聲音,然而,默讀真的是如同我們靜觀事物那樣被動的眼球的刺激反映,抑或說是內心發出聲響?正如維特根斯坦帶著譏諷的聲音向我們詢問道:“我們也許會說,閱讀可是一種很特別的活動!”(35)當我們讀報時,發生的是什么呢?老師在教我們閱讀時,有的人雖然大聲朗讀出來,但老師總會說他是假裝在讀,因為他沒“上心”;而有的人沒有大聲念也沒有對自己念出來,我們也還是會說他在讀。看來,判定的標準并不是說是否大聲讀出來,而是“上心”。據此,維特根斯坦說:“我們將傾向于說:閱讀是心靈的一種特殊的自覺活動。”(36)那么,這是不是說閱讀是某種內在心靈機制在發生作用呢?如果這樣,這就是說只有自己知道他是真正閱讀,或是在背誦,那么我們就可以說他也許在“假裝”閱讀了。可是,我們又有什么理由這么說呢?當我們將“閱讀”作為心靈的特殊體驗,那么我們就有可能有“私有”的感受。這時候,我們又有什么理由說我們在“讀”呢?因為是不是按照普遍規則行事,都無所謂了。
維特根斯坦提醒我們:“怎么教一個人默讀?怎么知道他什么時候能默讀了?他自己怎樣知道他是在做老師要求他做的?”顯然,默讀并非是制造一種“私有語言”,只有自己知道。因為我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又有什么理由說我們在看同一本書。如果“默讀”是一種特有的文化建制中的閱讀技巧,那么“不出聲地讀”就不代表“私有地讀”,也不代表“內在”的聲音或者意識流。閱讀怎么學會的呢?我們難道不總是先學會有聲的讀嗎?然后到了一定的學齡,老師要求不發出聲音,這時候我們的嘴唇也許還會默默地動。當我們熟練地“默讀”時,我們并沒有特別的“注意力”,可是當我們遇到不明白處,我們難道不是通過筆頭來寫,通過大聲地念出聲來幫助我們繼續進行,而不是先在內心涌起意識流。
默讀,和口頭閱讀一樣,并非是某種神秘的內在活動,而是需要實際訓練的技巧。就像我們總是先學會筆頭計算,才學會心算。默讀,當然沒有發出音樂演奏那樣大的動作,但是也不是說這種閱讀只是一種印刷字體的刺激,當然也不是完全無理解的“假裝讀”。把默讀認為是內在的聲波流動,不過是在“口頭閱讀”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張對稱的“內在圖畫”。但是,如果不通過喉頭發出“聲音”,我們又有什么理由說“心靈”能發聲呢?畢竟,心靈并非是器官啊!
當我們說閱讀是“施行”的,并非說是我們總是在反思和抗拒著小說內容。就好比我們說音樂是施行的,不光是指演奏者不是“無創造力的”復制巴赫或者肖邦,每一次演出都是事件。同時,欣賞者也不是麻木的,無論是認可或者非議,都作出了自己的回應。當我們閱讀小說時,我們首先當然常常如堂吉訶德或者凱瑟琳那樣,是作為一個天真的閱讀者參與其中的,就像我們欣賞音樂時我們必須首先浸沒其中,否則我們既不能開始閱讀,也不能開始欣賞。但這并不是說我們沉浸其中就是“非施行”的,我們的參與行為本身就包含在“施行”這一概念內。但柏拉圖譴責演員總是虛假地扮演了史詩中的角色時,這種扮演帶來虛假性而非正義,難道他不陷入這樣一個悖謬處境,即他自己不常常是扮演了蘇格拉底?如果他譴責誦詩人的參與式閱讀,是否他也該責難他自己的文本只是某種意義上的“虛構”?現在,我們的問題便是,“默讀”真的是沒有能動性地被記錄嗎?還是說,當我們閱讀時,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參與了書中人物的生活。希利斯·米勒認為,文本的功能是施行而非記錄,它并非為我們指稱某個現實世界,而是為我們打開了萊布尼茨意義上的可能世界。每一個可能世界都是彼此疏離、不可共存的單子。“每一世界都虛擬地實現了真實世界未實現的可能性。對真實世界而言,每一作品都是無法取代,有益的補充。”(37)米勒認為,作品提供了想象世界,因此讀者不是“接受”,而是受邀或者被呼喚,這就要求讀者積極參與其中,“讀者必須說出另一個施行的行為:‘我保證相信你。’”(38)虛構文學的閱讀的真實感依靠讀者的這種“相信”(believe)。在《虛構的本質》(nature of fiction)中,作者指出讀者這種受邀的參與是“想象地參與(imaginative involvement),更確切地說是一種‘佯裝’(make-believe)”,我們受作者引導去假裝(make believe)故事完全是真實的。(39)在虛構文學作品中,我們相信作者提供的信息都是真實的,他正在在場對我們講話,這就像我們在觀影或看戲時也會有相似的經歷。只是說,他們在提供信息的模式方面有不同。當我們閱讀文學作品時,作者使用語詞向我們描述事件,但是在戲劇作品那里,演員使用動作來展現。然而更進一步,你可能被演員召喚加入劇場中間,和他們一起表演。然而,文學作品的召喚只是不斷地通過語詞講訴更多,通過更為精妙的方式說故事。但是,并不能說你沒有隨著作者一起積極參與,你的閱讀總是對他的這些召喚的積極反應。因此,即便是在“默讀”,卻并非說你是被動的容器,而是受邀的“施行”。因此,不能說“默讀”和“施行”是兩分的。相對于口傳文學時代,我們的閱讀方式不過是“施行”地默讀,或者說,作為施行的“默讀”。
(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
①③④⑤⑥(11)(13)Nelson Goodman,Language of Art: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Publishers,Indianapolis,New York,Kansas:the Bobbs-Merrill Company,Inc,1968,p.112-113,pp.113-114,p.114,p.114,p.114,p.115,p.114.
②[德]黑格爾《美學》[M](第一卷),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111頁。
⑦⑧⑨⑩(12)[英]理查德·沃爾海姆《藝術及其對象》[M],劉悅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7頁,第8頁,第8頁,第8頁,第8頁。
(14)英語中的performance具有“演奏”和“施行”的雙重意思。
915)[美]納爾遜·古德曼《藝術的語言:通往符號理論的道理》[M],彭鋒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102頁。
(16)(22)(28)Peter Kivy,The Performance of Reading: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6,p.4-5,p.12,p.11.
(17)這一區分參見大衛·戴維斯《作為施行的藝術——重構藝術本體論》[M],方軍譯,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第250-251頁。戴維斯認為:施行性的藝術(performing art)的概念主要來自這樣的假設,像是戲劇、交響樂或者舞蹈,其作品創造性方面歸結于藝術家的譜寫,其施行的質量歸結于施行者的技巧。這種區分實際窄化了施行(performance)這一概念,將創造力排除出了“施行”這一概念中。
(18)參見大衛·戴維斯《作為施行的藝術——重構藝術本體論》[M],方軍譯,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第九、第十章。
(19)朱光潛《詩論》[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5年,第2頁。
(20)袁行霈編《中國文學史》(卷一)[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6頁。
(21)阮元《十三經注疏》(上冊)[M],北京:中華書局,第270-271頁。
(23)(25)亞里士多德《詩學》[M],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第278頁,第248頁。
(24)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悲劇的六要素包括:情節、性格、言語、思想、戲景和唱段。參見亞里士多德《詩學》[M],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第248頁。
(26)Jack W. Chen,“On the Act and Representation of Reading in Medieval China,”i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 129,No. 1,2009,p. 59-60.
(27)參見柏拉圖《斐多篇》,對蘇格拉底討論阿拉克薩格拉的記載。又見基維的分析(Peter Kivy,The Performance of Reading: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Blackwell Publishing Ltd)。
(29)Alberto Manguel,A History of Reading,Toronto:Random House of Canada Limited,1996,p.51.
(30)Paul Saenger,Space Between Words:The Origins of Silent Reading,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7,p. 13.轉引自Peter Kivy,The Performance of Reading: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ture,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6,p.16.
(31)(32)伊恩·P·瓦特《小說的興起:笛福、理查遜、菲爾丁研究》[M],高原、董紅鈞譯,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第35頁。
(33)本雅明《說故事的人》[M],載于漢娜·阿倫特編《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北京:三聯書店,2008年,第99頁。
(34)約翰遜給出了五個命題,有效地說明了“閱讀”是具有許多差異的事件的集合。見William A. Johnson,“Sociology of Reading in Antiquity”,i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Vol. 121,No. 4(Winter,2000),p. 602-603.
(35)(36)[英]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M],陳嘉映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第77頁,第72頁。
(37)(38)希利斯·米勒《文學死了嗎?》[M],秦立彥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第51頁,第57頁。
(39)Gregory Currie,The Nature of Fic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