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與靜默

低調管理者形象的專業教練，未必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個體形象，你不足夠上躥下跳、不能夠時刻吸引公眾聚焦，你的商業價值也很難被放大。

為什么教練在場邊的舉動，越來越張狂？因為球員里的英雄，越來越少了。

即將開幕的歐洲杯，場邊的那一道區域，絕對不會少見教練們歡躍、振臂、指天罵地、怒對裁判甚至對手，種種夸張生動的舉止。如果你有幸去到現場，覺得某場比賽的場面實在無趣，那么你盯著場邊多看看，這些教練們，他們的戲份兒絕對不會少。趕上愛爾蘭馬丁·奧尼爾這樣的，他在場邊比場上球員還熱鬧。

其實這樣的場景，在各種聯賽中，早已司空見慣。現在仍然會有范加爾那樣，枯坐場邊，哪怕看得出脖子血管變粗、血壓增高，仍然要克制著自己肢體動作。以前的埃里克森，執教英格蘭隊時，不論領先落后，都不動如山，結果被英格蘭媒體攻擊為激情缺乏。但是更多運動派主教練，不斷涌現。首屈一指的是克洛普，肢體語言和表情之豐富，已經成為了安菲爾德的新風景。穆里尼奧乃至瓜迪奧拉，在場邊也是不安分的，勒夫充滿文藝范兒，卻也不是紋絲不動的。相對沉靜一些，多是一些資深教練，博斯克手舞足蹈不多，溫格相對鎮定，霍奇森幾乎不動，安切洛蒂和科曼也比較安靜。

年齡層越往下，場邊張狂的教練越多。如果去到拉丁世界，或許和性情相關，這樣的教練更多見。

為什么？

直觀的解釋，是教練在場邊動作越大，越能吸引觀眾和攝像鏡頭，越容易被認知，個體的商業價值就越高……這種分析有其道理，和過往相比，現在的足球教練，明星化趨勢更加明顯。低調管理者形象的專業教練，未必是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個體形象，你不足夠上躥下跳、不能夠時刻吸引公眾聚焦，你的商業價值也很難被放大。

然而教練的躁動起躍，更深層的原因，是現在的球隊和球員，需要場邊教練的張狂。因為場上的領袖和英雄，能真正承擔責任的人，其實越來越少。

這一屆歐洲杯，是九零后球員成為舞臺中心主體的第一次。我們總會習慣地追慕那些遠去的身影，其中西班牙沒有了普約爾、哈維，施魏因斯泰格是德國隊曾經的半個場上教練，如今能否上場都不確定，意大利的領袖級球員，得往七零后追溯，法國得看博格巴能否承擔起這樣的責任，英格蘭杰拉德隱退，比利時需要仰仗費爾通亨……C羅是個英雄，但他算不算領袖？

從體能、技術和職業素養看，九零后的球員，應該比前輩們都要優秀。但精神氣質上，那些充滿著古典主義風格的場上領袖，似乎并沒有在九零后人群中再現。“因為他們成長于互聯網時代、在社交媒體網絡中性格成型，”蒂姆·維克里如是解讀，“街頭足球離他們越來越遠，他們循規蹈矩者越來越多，透過屏幕和人交往，越來越多，面對面溝通的能力，卻反而較前輩下降……”

我不知道這樣質疑九零后的判斷，是否準確，因為缺乏數據實證，任何亮出來的觀點，都可能被質疑圍攻。英雄不再，也很可能被理解為老派球迷對新新人類的不理解和不接受。

可張狂的教練們，張狂的表現，是對場上靈魂缺失的一種填充、對領袖缺失的一種彌補。越來越多的球員，也需要場邊教練的肯定和認同，需要教練的振臂鼓舞和大聲鼓噪，才更能明確自己的角色。球場在濃縮，球場邊界在模糊，人和人的距離，在被區隔和放大后，又要以教練肢體語言的方式，強力縮小。

我總會想起迪瑪利亞在曼聯那個灰心賽季，不止一次在場上，當他一腳斜傳，偏得漫無邊際時，迪瑪利亞會側眼看一下教練席。他是在期待范加爾的鼓舞，還是在擔心范加爾的詈罵？

范加爾端坐場邊，不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