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路與歸路

程應峰

南宋葉李寫過一首詞《放還遇賈似道》：“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時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汝誤。雷州戶，崖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這首詞描繪了葉李遇赦北還，路遇奸臣賈似道失勢被貶時的所思所想。

景定五年（1264年），蒙古忽必烈率部南侵，宋遣賈似道領兵抵御。適值蒙哥汗戰死，忽必烈急于北歸爭奪王位，鄂州之圍得解。賈似道謊報戰績，據為己功，騙取朝廷信任，高踞相位，植黨營私；又創“公田”、“關子”之法，百姓深受其害，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耿直的葉李與同舍生康棣、朱清等83人伏闕上書，揭露賈似道禍國殃民之罪。賈似道唆使其黨羽誣控葉李圖謀不軌。葉李因此被流放漳州。

路遇之時，葉李并沒有一星半點恩仇快意。此時此刻，他的心境是復雜的。他由賈似道的所作所為想起了北宋寇準與丁謂的故事：丁謂得宰相寇準賞識，被委以重任，直到副宰相。丁謂尊敬寇準，一次宴會上，寇準喝湯時，將湯汁濺到了胡子上，丁謂起身上前，擦掉了寇準胡須上的湯汁。寇準卻面露不悅，說：“堂堂一個副宰相，竟給上司溜須，成何體統？”這樣一來，丁謂尷尬得下不了臺，從此心生芥蒂。丁謂當上宰相后，便將寇準貶到雷州這個煙瘴之地，做了雷州司戶，意欲置他于死地。然而，五個月后，丁謂因負“辦喪事不力”之責，被貶到海南，做崖州司戶。誰也沒有想到，個性剛直的寇準，聽說丁謂要經過雷州，竟特地準備了一只蒸羊送給他。無疑，寇準呈現給世人的，是他歷經滄桑后的寬容胸襟。

什么是來路？有人說，來路是悵惘的記憶，是迷離的流蘇，是甜澀的雨水，是母體的痛楚。事實上，在時光隧道倏忽而過的，在額頭上攀爬而來的，在心頭深深鐫刻的，都是來路。因為來路，李商隱吟出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因為來路，柳永唱出了“楊柳岸，曉風殘月”；因為來路，屈原喊出了“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什么是歸路？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生個老鼠會打洞”。輪回的生命，來路常常就是歸路。

人的一生，活的是一種感覺，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怕就怕，一不經心，就窺破了人性自私與虛偽的一面，對人生產生了徹底的絕望和悲涼。這樣的時候，如果“我為你付出了所有，你卻沒有一絲的感動”，又怎能不讓人“把一切看透”？又如何“不忘來路，不問歸路”？

生命與愛，都有來路和歸路。一個人，如果父母不在了，便沒有來路，只有歸路了。就愛恨而言，愛有愛的報償，恨有恨的成因，這才是明朗的、令人快意的來路與歸路。

至于葉李，在與賈似道路遇之時，懷著復雜的而不是欣悅的心境寫下這首詞，是不是因為他洞悉了人生的無常，悟透了人生的來路與歸路？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